罗丽华站在大坝边上,心里对黄桂兰句句吐槽黄桂兰。
心头那口恶气还堵在胸口。
早上她真心实意拎着满满一堆礼物登门拜访,姿态放得极低。
结果黄桂兰连一张椅子都不肯让她坐,更当众冷脸训斥,说她和苏晚晚没教养、不懂规矩。
那番难堪场景,至今还堵在她心口,怎么都散不去。
罗丽华暗自冷哼,眼底满是不屑。
就黄桂兰这种待人刻薄、半点情面不留的性子,凭啥配当大学教授?
看着凶巴巴、咄咄逼人,半点读书人的温润气度都没有。
也难怪会被下放下乡,扣上黑五类的帽子。
真是活该!
可转念一想,孙婆子方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谢家下放之前家世显赫、根基深厚,老爷子是部队首长。
几兄弟个个都是团级干部,妥妥的名门世家。
她心里默默盘算。
自家闺女苏晚晚死心塌地喜欢谢中铭,非他不嫁,这般执着看来,眼光倒也不算太差。
但她依旧不乐意女儿和谢中铭牵扯太深。
黄桂兰这般强势严苛、不好相处,十有八九是个难缠的恶婆婆。
谢家一看就不像是会宠儿媳的。
晚晚若是真嫁过去,怕是要受一辈子委屈。
思来想去,罗丽华压下心底的杂念,继续向孙婆子打探消息,想摸清乔星月和谢家在团结大队的底细、人脉与仇家。
孙婆子嘴里嚼着核桃酥,吃得满嘴香甜,积压许久的怨气瞬间翻涌上来。
早前她听信王瘸子的挑唆,在村里到处造谣编排乔星月的坏话。
最后被乔星月抓了现行,直接罚扣半年工分,整整半年无偿给全村掏大粪,日日又脏又累,还吃不饱饭。
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心里,怨气难平,却半点不敢再明目张胆招惹乔星月。
此刻有外人在场,她总算敢肆无忌惮吐槽泄愤。
“哼,那个乔星月心眼多得很,手段也狠得要命!”
“就凭着自己会两手医术,到处笼络村里人,把大队上下哄得团团转。”
“尤其是那个劳大红,简直成了她的狗腿子,她说啥都信。”
“谁要是说乔星月半句不好,她第一个跳出来怼人。就跟一条疯狗一样。”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镐头凿碎石的闷响。
劳大红扛着镐头正好从旁边经过。
坝上残留的爆破巨石坚硬笨重,必须用镐头凿碎,才能方便搬运清运。
她耳朵尖,刚好听清孙婆子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当即停下脚步。
随即转头瞪着孙婆子,语气泼辣直爽,当场怼了回去。
“孙婆子,你今日是用嘴巴挑的大粪?说话恁个臭,满嘴喷粪!”
劳大红压根不认识一旁的罗丽华,但一眼就看出对方穿着洋气、举止刻意,看着就不像正经本分的村里人。
好好的干活时间,不去挣工分,反倒躲在一旁打探乔星月的私事,心思绝对不正。
劳大红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暗自盘算。
不成,得赶紧去跟计工分的同志说一声,孙婆子偷懒耍滑、私下嚼舌根,必须扣她工分。
免得她整日闲得无事,搬弄是非。
她目光一转,落在罗丽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警惕。
“你一个外乡人,好生打听我们星月丫头的家事干啥?到底有啥目的?”
罗丽华神色淡然,故作随意地敷衍。
“没啥目的,就是随口问问,好奇罢了。”
劳大红盯着她细细打量,越看越眼熟。
对方眉眼精致、气质矜贵,眉眼轮廓和苏晚晚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瞬间恍然大悟,立马看穿了对方身份,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我晓得了!你是苏晚晚她妈,对不对?”
罗丽华面色微僵,默认了下来。
得到确认,劳大红当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鄙夷,字字锋利。
“呸!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是城里干部、文化人,咋教出来的女儿,专门干拆散别人家庭的龌龊事?脸皮咋恁个厚,恁个不要脸?”
罗丽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端起干部家属的架子,语气严肃冷硬。
“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不要随意污蔑、人身攻击。”
劳大红半点不惧,再次啐了一口,底气十足地回怼。
“我就吐了,我又没指名道姓说你!你非要对号入座,难不成是你自己承认自己不要脸?”
罗丽华被怼得哑口无言,面皮挂不住,只能压着怒火,低声嘲讽。
“穷山恶水,果然出刁民。”
劳大红嗤笑一声,坦荡回怼。
“刁民好歹光明磊落,总比你们这些抢别人丈夫、坏别人家庭的体面人干净!”
说完,她不再多费口舌,扛着镐头扭头就走,脚步铿锵,半点不留情面。
罗丽华被堵得满心闷气,却无可奈何,只能重新转头看向孙婆子,继续追问:
“你再跟我说说,乔星月在团结大队,还得罪过哪些人?有没有死对头、仇家?”
孙婆子得了好处,又有心报复,索性知无不言,语气酸溜溜的。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最早是王瘸子,他是村里的老赤脚医生,本来靠着行医能混口安稳饭吃。”
“乔星月一来,就抢了他的活计、抢了村卫的位置,两人明争暗斗大半年,最后王瘸子彻底败了,还被乔星月送进去坐了牢。”
“还有那个城里下放的知青陈长青,看着斯斯文文,骨子里猥琐好色。是谢家大儿媳故意假意勾引他,转头就倒打一耙,告他耍流氓、侵犯妇女。”
“几妯娌联手布局,直接把陈长青按上流氓罪,送进牢里吃牢饭,下场惨得很。”
罗丽华静静听着,心里半信半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孙婆子本就和乔星月有仇,说话难免偏颇夸大,不能全然当真。
但至少她摸清了关键信息——乔星月在团结大队树敌不少,并不是人人都拥护她。
她眼神微动,继续追问:“还有呢?”
孙婆子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还有赵家!赵家在村里势大,本来就看不惯谢家,处处欺压刁难。”
“结果乔星月更狠,手段毒辣得很,直接把赵军、赵卫国两叔侄全部送进监狱,彻底扳倒赵家。”
“赵家剩下的三个孙子,赵小平、赵小刚、赵小锋,年纪轻轻全都被送进了少管所。最惨的是赵小冬,直接淹死在河里,没了性命。”
“不过那娃也是活该,他也不是赵军的骨肉,是赵卫国和侄媳妇张二凤乱搞、私通怀上的野种。”
“两人搞破芏的事,十有八九也是乔星月带人去现场抓奸捅出来的!”
“那张二凤如今两头不是人,娘家不接纳、婆家不容忍,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可以说,团结大队大半的破烂事、恩怨纠葛,全是乔星月搞出来的!”
罗丽华听完,眼底泛起一丝深思。
总算找到了突破口。
乔星月看着温和和善、人人夸赞,实则手段凌厉、树敌颇多,并非毫无破绽。
她压下心底思绪,淡淡开口:“老姐姐,谢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一瘸一拐就走。
她刚离开没多久,负责计工分的村干部就快步走来,一眼就看见偷懒歇脚的孙婆子,当即出声训斥。
“孙婆子!你偷懒歇多久了?赶紧挑石头干活!今日工分再拖拖拉拉,直接全部扣完!”
孙婆子吓得一哆嗦,不敢再磨蹭,慌忙挑起箩筐,埋头干活。
一旁的劳大红看得清清楚楚,冷声警告。
“孙婆子,我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敢跟苏晚晚她妈联手,背地里算计星月丫头,我劳大红第一个饶不了你!”
孙婆子心里本就憋着气,当即回头怼了一句。
“你倒是给乔星月当狗腿子当上瘾了!事事都要替她出头!”
劳大红正要开口回怼,坡上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声,打破坝上的嘈杂。
“老四!搞快点!星月要生了!”
是孙秀秀的声音,焦急又急促,穿透层层人声,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正在埋头挑石干活的谢中铭,闻声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直接扔掉肩头的扁担和箩筐。
碎石散落一地,顾不上半点收拾。
他转头看向计分的干部,语速极快。
“同志,我媳妇要生了,今日我请假!”
谢家另外几兄弟听到这话,瞬间全都慌了神,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担子,二话不说跟着谢中铭往大坝外狂奔。
一个个边跑边跟干部报备请假,满心都是家里待产的乔星月,半点干活的心思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罗丽华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诧异与不甘。
谢家几兄弟也太齐心了!
不过是四弟媳妇生娃,全员放下手头活计,不顾一切往回赶。
这一家子遇上事,都这么齐心的?
她眼底掠过一丝荫翳,心底暗自恶毒诅咒。
最好乔星月这胎难产、凶险万分。
只要乔星月出事、保不住性命,谢中铭没了媳妇,自家晚晚就有大把机会,总能熬得出头。
坝上到团结大队,正常脚程要整整一个小时山路。
谢中铭心急如焚,全程拼命狂奔,脚下丝毫不敢停歇。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坑洼难行。
他跑得太急,中途不慎跑掉了一只布鞋,脚掌直接踩在粗糙碎石上,尖锐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渗出血丝。
起初他察觉到有点疼,但满心满眼只有家里待产的乔星月,只顾着埋头往前冲,硬生生凭着一股执念,一路狂奔跑回团结大队。
冲到牛棚门口的那一刻,他浑身大汗淋漓、气息紊乱。
衣衫全部被汗水浸透,脚底血水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还没站稳,牛棚里屋突然传出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喊。
那是乔星月的声音,凄厉又虚弱,直直扎进谢中铭心底。
可仅仅一声过后,便没了星月的声音,只剩下黄桂兰和沈丽萍还有陈嘉卉的声音。
“星月,你还有力气不?”
“星月,你咋了?”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持续的哭喊更让人恐慌。
谢中铭浑身血气瞬间褪去,脸色煞白。
双腿猛地一软,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方才一路狂奔的冲劲彻底消散,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骤停般发慌。
短短几步走进牛棚的路,于他而言,仿佛跨越千山万水,沉重得让人挪不动脚。
牛棚外间,陈素英拄着拐杖静静守着。
致远、明远、博远、承远几个半大男孩,带着安安、宁宁站在门口,一个个探头探脑、满脸担忧。
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出声打扰。
谢中铭稳了稳发抖的身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快步走到陈素英面前。
“奶奶,星月咋样了?她没事吧?”
陈素英看着他狼狈慌张的模样,轻声安抚,语气沉稳。
“莫慌,暂时没得大碍。羊水破了一个半小时,娃娃的头还没露出来,产程慢了点,但都是正常的。”
“你妈当年生老五的时候,从发动到落地,足足熬了十三个多小时,女人生产本就遭大罪,慢慢熬就行。”
话音刚落,安安、宁宁两姐妹看见浑身狼狈、满头大汗的爸爸,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一下全部落了下来。
两个小丫头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抱住谢中铭的大腿,死死不肯松手。
安安强忍着哭声,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满眼忐忑不安。
“爸爸,妈妈会不会有事啊?”
宁宁身子柔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哽咽发问。
“爸爸,妈妈生弟弟妹妹,为啥那么痛呀?”
谢中铭低头看着两个五岁多的女儿,心脏酸涩胀痛。
孩子们长这么大,全靠乔星月一人辛苦拉扯、悉心照料。
当年她独自一人在破庙艰难生产,熬过鬼门关,全程无一人陪伴帮忙。
其中的凶险与苦楚,他根本不敢细想。
他抬手,温柔擦掉两个女儿脸上的泪水,声音放得极轻,耐心安抚。
“乖乖别怕,妈妈身体好,肯定没事的,一定会平平安安出来。”
这时,安安眼神敏锐,忽然瞥见他赤裸的左脚。
脚上沾满泥土,混杂着暗红血迹,伤口看着触目惊心,唯独少了一只鞋子。
安安瞬间慌了,连忙开口提醒。
“爸爸!你的鞋子不见了!你的脚流血了,痛不痛?”
谢中铭压根没心思顾及自己的伤势,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他随意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脑袋,转头吩咐一旁的致远。
“致远,带着弟弟妹妹去后院乖乖待着,莫过来捣乱。”
交代完,他抬步就朝着牛棚里间走去,脚步急切又沉重。
陈素英连忙拄着拐杖,侧身让出狭窄的过道,任由他进去。
牛棚里间狭小逼仄,空气闷热压抑。
乔星月刚刚熬过一阵剧烈的宫缩,浑身脱力,终于能短暂喘息休息。
满头大汗粘在发丝上。
面色也惨白。
她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勉强抬眼,看见走进来的谢中铭。
女人此刻浑身狼狈、毫无形象,衣衫湿透、气息微弱。
她心底瞬间生出几分窘迫,轻声赶人,语气再没了平日的干脆利落,透着无尽的虚弱和柔软:
“你先出去……我现在这个样子,丑死了。”
谢中铭快步上前,一把牢牢握住她冰凉无力的手。
铁血硬汉此刻眼眶泛红,滚烫的泪水瞬间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将她冰凉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声音沙哑哽咽,满是疼惜与真心。
“不丑,我媳妇一点都不丑。我媳妇在我心里,永远是全天下最漂亮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