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平安郡两百里外的泾阳府也不太平。
有钱有权的,纷纷以探亲名义逃离。
剩下一些普通老百姓以及留守府邸的下人奴婢们,全都关门闭户,非必要不敢出门。
泾阳府中宅子最大的陈府里,一位身穿素白锦缎里衣、双眼凹陷、骨瘦如柴的男子,在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中低声咒骂。
可无论他骂得多么难听,坐在他床前、手端药碗作势要喂他的女子都面容平静,像是在看一只冲人嚎叫、伸出利爪的猫儿狗儿一般。
“陈烟儿,你个毒妇!你以为将我软禁起来,就能掌控陈家吗?”
“咳咳!就算我姨娘是妾,那还有我爹呢,我爹,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白瓷勺子触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陈烟儿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伸手灌进丈夫的口中:“公爹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母亲带他去城外的报恩寺中静养了。”
“你……你……”
“夫君,你也莫说我软禁了你,这门大开着,你想出去随时都可以出去。”
“我姨娘呢?我姨娘呢?”
“骁戎人要打来了。母亲说与其全府的人死在一起,倒不如将下人们放出去,他们说不定还能讨到活路。”
“毒妇,毒妇,你们都是毒妇!咳咳咳……”自己姨娘在府中养尊处优了二三十年。
将她驱逐出府,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夫君莫要生气了,你这身子气不得。”
陈烟儿将空了的碗端在手中,站起来后看也没看床上的丈夫一眼,施施然跨出房门。
看着满园秋色,陈烟儿竟露出一个会心的笑。
十年了,那位赵姐姐不仅活着,还带领随州城抵挡住了骁戎人的进攻。
骁戎大军占领平安郡的消息传来那天,公爹想收敛家财,带着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丈夫,还有丈夫的生母九姨娘逃往京城,去找贵妃娘娘的外家躲避。
婆母警觉,及时拦截下了公爹,并且一棍将人打成了痴傻。
陈烟儿撩起袖子,上面的青紫伤痕已有些泛黄,想来再过几日就看不出来了。
陈老爷女人众多,却子嗣单薄,唯有九姨娘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陈光耀。
陈光耀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到了适婚的年纪,陈家就拼了命的想要找八字相合、又好生育的女子。
别人家都避之不及的事儿,陈烟儿她爹强行攀上来,将用药养大的陈烟儿嫁给陈光耀冲喜。
陈光耀常年用人参丸吊着命,陈烟儿又是用畸形法子养大,两人怎可能生下孩子?
陈光耀不行的时候,就用各种残忍手段折腾陈烟儿。
要不是五六年前陈家老祖母没了,夫人孟香玉缓过来一口气,抽空护着跟自己一样命苦的儿媳,陈烟儿早就被折腾死了。
府邸中还有几个不愿意离开的老仆,陈烟儿让他们将府中的金银财宝和粮食都藏进地窖。
等仆人做完这些,陈烟儿给了他们一串钥匙:“这是我在城东置办的小院子,你们带上些银钱,沿途买上些吃穿用具,过去躲着吧。”
“少夫人,那您呢?”
陈烟儿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陈府家大业大,下人们跑了没事儿,主子们总不能一个都不在。”
“少夫人……”
“呜呜呜,您一个女人家,这可如何是好啊!”
下人们哭起来,他们心里清楚,陈府的人若全跑了,不论是泾阳府的府尹进城,还是以后白云县的沈将军进城,亦或是最坏的情况,骁戎大军打过来,这些人都会搜捕陈家的主子们,届时他们这些奴仆下人也逃不过。
陈烟儿主动留在府中,相当于她承担了陈府的一切事务,前面提到的那些人就不会再搜寻他们这些奴仆,从他们身上逼问出陈家财物的消息。
所以面对陈烟儿的救命之恩,这些下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恨自己没有能力,只能在这苟且的世道中残喘。
“好了,快走吧。”陈烟儿再次催促他们,“等风浪过去了,你们再回来便是。”
这些仆人临走前给陈烟儿准备了一大堆吃食,还将院中水缸的水全部挑满。
无论府中正门,还是侧门,都被关好,养在下人房中的数条恶犬也都被拴在了正院的院门处。
其中一人是陈府车夫,他挑了一匹最温顺的马,牵到前院来,将缰绳交给了陈烟儿。
“少夫人,这匹马最是温顺,马鞍也已经套好了,若遇到紧急情况,您……”
后面的话这人说不出来,让一个自小生长在深闺、婚后没出过几次府门的女人骑马逃跑,那将是多么绝望的事。
“谢谢。”陈烟儿温柔道谢,“你们也要保重自己。”
这些仆人离开陈府后,发现外面街道几乎已经没人行走。
守城兵马已经尽数上了城墙,整个府城已经戒严。
等这些仆人离开后,陈烟儿找来一根绳子,将陈光耀捆在了床上。
“毒妇,你要做什么?”
陈烟儿挑起陈光耀的下巴:“妾身去给你找活命的路。”
陈光耀被陈烟儿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烟儿展颜一笑:“就这么让夫君死了,我觉得亏。”
陈光耀听了陈烟儿这句话后,惊恐不已:“丈夫是天!你,你要干什么?陈烟儿,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我可是这陈府唯一的继承人,我爹,我爹认识贵妃娘娘!”
陈烟儿一如既往地温柔,笑着道:“夫君放心,妾身努努力,咱们往后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陈烟儿越是温柔,陈光耀就越是恐惧。
安顿好丈夫,陈烟儿并没有听仆人们的话,安心待在陈府中。
拉开陈府正门,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
陈烟儿撑开手中油纸伞,脚步轻快地走进阳光里。
泾阳府有卫所,卫所中有两千六百名守军。
陈老爷经常宴请府尹,席间少不了要聊些朝堂上的事。
嘴上说对陈烟儿说百般放心的陈老爷,便常让她在一旁伺候。
实际不过是觉得她生是陈府人、死是陈府鬼的儿媳妇不敢反抗罢了。
席间别的事儿,陈烟儿听不懂。
但从陈老爷以及府尹大人口中她知道了卫所指挥使丁猛,是个性格古怪的蠢人。
性格古怪,是因为他们下的帖子丁猛从不接,也不来。
之所以觉得丁猛蠢,是因为他只知一板一眼守护泾阳城,从不知变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