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
南方军临时司令部三楼。
林枫面前摊着一张被红蓝铅笔画满的马来半岛态势图,手边的烟灰缸里摁着三个烟头。
近卫师团第一联队,怡保以南丛林遭伏击。
阵亡三百七十二人,重伤一百一十九人。
弹药损耗超过预计三倍。
先头部队被英军印度第三军咬住,前进受阻。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地图上的怡保以南划了一条线。
不对。
历史上这个时间节点,英军印度第三军早就被第五师团的穿插搅得阵脚大乱。
哪来的余力设伏?
近卫师团走的路线也错了。
他标注的原始方案是绕过怡保南面那条狭长山谷,沿山脊线外侧迂回。
现在战报上标注的实际推进路径,直穿谷地。
一头扎进了最显而易见的死亡陷阱。
谁改的?
伊堂站在一旁,看见林枫的食指在山谷位置敲了三下,没敢出声。
电话响了。
寺内寿一的副官在另一头。
“总司令紧急召开作战会议,请顾问阁下立刻到三号会议室。”
.....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十二名参谋围坐在长桌两侧,寺内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林枫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不是欢迎,是质疑。
作训参谋辻政信率先站了起来。
“小林顾问来得正好。”
“近卫联队三百七十二名帝国勇士的遗体还没收完。”
“我想请教一下,您那个'骑自行车打仗'的天才战术,是从哪本少女漫画里抄来的?”
寺内没有制止。
他需要一个解释,或者一个替罪羊。
辻政信向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英军在丛林预设了三道纵深伏击线!”
“近卫联队的士兵骑着自行车冲进去,就像一群鸭子跑进了猎人的口袋!”
“三百七十二条命!”
他转向寺内,深鞠一躬。
“总司令阁下,属下认为银轮穿插战术存在根本缺陷,建议立刻叫停,改回传统正面攻坚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几名附和的参谋纷纷点头。
局势对林枫极为不利。
林枫始终站在门口,一步都没往里走。
他没有辩解。
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地看着辻政信的表演,直到对方声嘶力竭。
然后,他只问了一句话。
“近卫联队的穿插路线,是谁最终审定的?”
辻政信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林枫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图纸,并排摊开。
左边一张,是他在西贡会议上提交的原始穿插方案。
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绕过怡保南面山谷,走山脊外侧迂回,全程避开谷地两侧的天然伏击地形。
右边一张,是前线实际执行的修改版本。
一条粗暴的蓝色钢笔线,直愣愣地贯穿了整个山谷。
两张图纸上的笔迹颜色不同。
原方案用的是红色铅笔。
修改线用的是蓝色钢笔。
寺内的目光在两张图纸之间移动,脸色从阴沉变成铁青。
辻政信强作镇定地开口了。
“那是根据最新侦察情报做出的合理调整。”
“山谷通道可以缩短两天行程,在战场上,时间就是.....”
林枫打断了他。
“阵亡名单上那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就是你'合理调整'的代价。”
辻政信的脸从白变红。
寺内缓缓站起身。
“散会。”
所有人离开后,寺内留下了林枫。
老将军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辻政信是参谋总长杉山元的人,我动不了他。”
林枫没接话。
寺内转过身。
“山下已经对他忍到极限,不止一次在电报里骂他是'作战室里的灾难'。”
“但碍于大本营的面子,不敢撕破脸。”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授权文书,提起钢笔。
“我需要你去前线,以最高军事顾问的身份,实地指导银轮部队的穿插路线。”
寺内停顿了一下。
“同时,替山下,也替我,把辻政信挡在作战指挥之外。”
林枫点头。
“条件。”
“说。”
“前线作战期间,所有穿插路线必须由我最终签字确认。任何人不得擅自修改,包括辻政信。”
寺内看了他三秒,低头签字,盖章。
授权令递过来。
林枫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小林君。”
寺内在身后叫住他。
林枫回头。
寺内的声音很轻。
“天蝗要新加坡。”
次日凌晨。
缴获的英军吉普沿马来半岛西海岸公路向南推进。
路况比想象中更烂。
连日暴雨把红土路面泡成了稀粥,车轮每转一圈都要甩起半人高的泥浆。
公路两侧烧焦的军用卡车翻倒在沟渠里。
英军来不及带走的弹药箱散落一地。
一面撕裂的英国旗挂在断裂的电线杆上。
吉普经过一个马来村庄。
三名日军士兵从一间茅草屋里搬出成袋的大米。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跪在门口的泥水里,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屋子深处传出女人的哭声。
林枫的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
伊堂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
“阁下……”
“开你的车。”
前线指挥所设在一座橡胶园仓库。
山下从仓库里冲出来,军服上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硬壳。
他一把抓住林枫的胳膊。
“小林君,你总算来了!”
“第五师团那边没问题,银轮穿插打得很顺,已经绕到英军后方切了补给线。”
山下拽着林枫往仓库里走。
“但近卫师团的崩盘影响了全军士气。更要命的是....”
他一脚踢翻挡路的弹药箱。
“英国人好像提前知道了我们要从哪里穿插。”
“好几个关键节点都预设了反坦克阵地,像是等着我们往里钻!”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桌上堆着的缴获文件。
大部分是英军撤退时来不及销毁的补给清单和通讯记录。
一本作战日志的封面沾满了泥水。
林枫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
英军印度第三军指挥官的部署调整命令。
日期是伏击发生前四十八小时。
调整方向精准地针对辻政信修改后的穿插路线。
不是巧合。
英军提前拿到了日军的作战计划。
林枫把日志合上,塞进公文包。
“电台被截获的可能性很大。”
“或者有内鬼,我会查。”
山下点头,没追问。
他信林枫。
当夜。
指挥所,蚊帐里。
林枫写了一封加密电报,交给伊堂发往沪市。
内容两条。
第一条:指示木村审讯扣押的英国情报人员,查明南方军司令部内部是否存在英方间谍。
第二条:询问沪市近况。
半小时后回电。
木村确认收到第一条任务。
第二条回电附了一行字。
“古贺少佐于您离沪第三天,以整顿治安力量为由。”
“命令宪兵司令深谷对华人稽查队全员进行资质审查,核查所有队员真实身份背景。”
蚊帐外,热带的夜虫叫得震天响。
古贺,这只烦人的苍蝇,总是在你最不方便的时候嗡嗡作响。
林枫把电报纸翻过来,划火柴,看着纸角烧成灰。
.....
沪市,宪兵队。
深谷大佐拿着古贺签发的审查令,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是小林的人,吃着小林的饭,拿着小林的钱。
但小林远在三千公里外的马来半岛。
古贺背后站着东条。
这道命令,他扛不住。
当晚,深谷找到了稽查队驻地值班的刘长顺。
“中西副队长,古贺少佐要审查你们,明天上午九点,突击检查。”
刘长顺站在走廊的灯光下。
“多谢大佐阁下深夜来访,提点之恩,长顺铭记。”
深谷走后,刘长顺走回值班室,关上门。
他从花名册里抽出三张卡片。
三个名字。
三个身份最经不起深查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三个号码。
每通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明日起,你调外勤巡逻,报到地点法租界分站。”
账面上的调令、排班表、巡逻日志,他用一个小时全部做完。
每一页纸、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时间戳,滴水不漏。
华北根据地三年地下工作训练出来的本事,在这一刻用到了极致。
次日上午九点。
古贺的亲信,一名中尉,带着四名士兵,对稽查队进行突击审查。
花名册上四十二人。
证件齐全。
照片吻合。
每个人都能用流利的日语回答盘问。
中尉甚至随机抽查了几个队员背诵《军人敕谕》,对方都背得滚瓜烂熟。
审查人员翻遍了档案柜,查遍了值班记录,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支华人组成的队伍,其纪律性与服从性,竟比他见过的许多帝国部队还要严明。
中尉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当天傍晚,古贺坐在工部局二楼的办公室里,翻看那份薄薄的审查报告。
逐页翻过。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中西长顺”。
副队长。
履历显示:满铁沪市办事处前职员,由满铁主任中西健签字担保入职。
他拿起钢笔,在“中西健”三个字旁边,慢慢画了一个问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