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半点惊诧。
藤原南云拉开推拉门,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冷硬的便衣保镖。
料亭老板在门外弓着腰,大气不敢出。
南云迈进来,绕过矮案,坐在林枫右手边。
和服是月白底色,衣襟下露出半截锁骨。
发髻盘得一丝不苟,银制簪子反着包间里的烛光。
她没看林枫。
整个人的注意力全停在苏婉身上。
安静持续了四秒。
南云开口了。
字正腔圆的中文。
“一个支那女人,不配坐在这里。”
包间里的空气压了下来。
苏婉在这个国家只待了两天。
每一秒都踩在钢丝上,每一个举动都需要计算。
此刻对面坐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岛国女人。
藤原家,五摄家之首的嫡系血脉。
苏婉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林枫的手背先一步压上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滚烫的茶。
手腕翻转。
大半杯沸水泼在南云面前的案几上。
水花飞溅,热液浸上南云的袖口。
南云身后的两名保镖同时前移半步。
林枫连头都没转。
“滚出去。”
保镖的脚步定住了。
他们对视一下,走了出去。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南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湿的袖口,抿了抿唇,没有发作。
即便被当面泼了茶,一个藤原家的女儿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
更何况那个“外人”是一个华夏女人。
在她面前丢人?
不可能。
南云把湿袖口往后别了别,重新坐直。
“小林枫一郎。”
“你欠我一个解释。”
林枫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应声。
“什么解释。”
藤原南云盯着林枫的侧脸。
“为什么不娶我。”
“难道我的容貌,”
她的注意力再次掠过苏婉。
“比不上眼前这个支那女人?”
林枫停下筷子。
偏头看了苏婉一眼。
苏婉端坐着,素色和服衬着她那张脸。
不施粉黛,眉骨自带几分冷艳。
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下巴收得干净利落。
确实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日式审美里的“温顺”和“无害”。
骨骼结构上的硬朗,五官搭配上的张力。
林枫收回视线的时候,南云也在看苏婉。
下意识的,她垂了一下头。
看了看自己。
然后又看了一眼苏婉的轮廓。
差距是有的。
南云放在东京社交圈里绝对是顶流。
跟苏婉放在一起,五官精致度和辨识度上,确实差了半个档次。
尤其是某些方面。
男人骨子里都是贱的。
南云的牙齿咬住了舌尖内侧,硬是把不甘心咽了回去。
就在这当口,推拉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料亭老板侧身进来,腰弯到快折断。
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皮的菜单,双手递到林枫面前,退了三步才直起身子。
军官专用菜单。
全岛国只有一千二百名现役中将。
能拿到这本菜单的客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完。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帝国最年轻的中将。
老板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林枫翻开菜单,扫了一遍,随手合上。
转头看了南云一眼。
“你也在这吃?”
南云愣了一拍。
刚泼完她茶水,现在问她吃不饭,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吃。”
“吃不吃白不吃。”
林枫没再多说,朝门外喊了一声。
伊堂探进半个身子。
“西式全餐,三份。”
“汤、鱼、肉、甜点依次上,主菜咖喱牛肉。”
伊堂记下,转身传菜。
包间安静了。
三个人坐着,谁也没开口。
苏婉维持着姿态,手放在膝上。
沉默里,南云忽然开口。
“除了你,你觉得我还能嫁给谁。”
林枫没接话。
这个答案不需要想。
藤原家嫡女的婚配市场,看着选择很多,其实是一条死胡同。
嫁皇族?
门槛最高。
皇室近支适龄男性就那么几个,每一个都被各方势力盯着。
藤原家再强,在皇族面前也只是臣。
嫁进去,南云就是一枚政治棋子,连自己姓什么都得改。
嫁五摄家内部?
近衛、九条、二条、一条……哪家都行,但也仅是“行”。
等于藤原家跟自己人换了张牌,没有增量,没有新地盘。
嫁军界新星?
这条路最像林枫的替代品。
问题是陆海军加起来,能同时满足“有兵权、有野心、有利用价值”三个条件的适龄军官,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没有一个比得上林枫。
嫁政界或财阀?
退守之选。
面子保住了,里子全丢。
藤原家要的是军政通吃,商人给不了。
还有最后一种,政治牺牲品。
嫁伪满皇室。
那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连藤原家的老爷子都不会干这种事。
所以结论很清楚。
能同时满足“有兵权、有野心、有缺口可钻”的,只有他一个。
如果他拒绝,藤原家大概率会选五摄家内部联姻。
保守,但安全。
南云本人,没有太多选择的权利。
林枫不会选她。
原因很简单。
这个女人从出生到现在,接受的全部教育体系只指向一个结果。
她骨子里是一个仇视华夏的岛国人。
这个底色改不掉。
林枫没有回答。
上菜了。
奶油浓汤、香煎的鱼、咖喱牛肉、最后是布丁甜点。
盘子一道一道摆上案几。
南云用刀叉的姿势一丝不苟,切牛肉的角度都带着教养。
苏婉跟着用西餐礼仪,动作稍慢半拍,但不出错。
林枫吃得最快,右手握刀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微打颤。
麻的。
吃完最后一口布丁,林枫搁下餐具站起来。
他的右腿先撑了一下案几边缘,才慢慢直起身。
重心明显偏左。
南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的腿怎么了。”
林枫弯腰拾起搭在矮架上的军帽。
“鼠疫后遗症。”
“神经损伤,恢复不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活不了多久了。”
南云的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甜点叉掉在盘子上,叮的一声。
她盯着林枫的背影。
那个微跛的步态,那条拖着走的右腿。
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不是不愿意。
是不想拖累她。
南云从坐垫上站起来,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林枫的小臂。
又松开了。
家族不会允许她选一个快死的人。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悬在林枫袖口旁边两厘米的位置,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林枫没回头。
伊堂拉开门,光线涌进来。
“走了。”
南云站在原地没动。
苏婉起身跟上,经过南云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藤原家的嫡女,咬着下唇站在案几旁边,一动不动。
……
同一时刻,东京。
参谋本部办公楼三层,杉山元的私人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实。
桌上摊着今天御前会议的速记稿副本。
杉山元坐在桌后,军帽摘了搁在手边。
东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茶杯端着没喝。
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
今天输得太惨了。
搭进去一个军务局长加藤。
打了三个月的弹劾案不仅没成,反而让小林多了一顶海军的帽子。
双重隶属,陆海两军共管。
这等于小林从今天开始,是一个有两条命的人。
陆军动他,海军保。
天蝗单独留他……谈了什么?
杉山元的太阳穴在跳。
“二十三分钟。”
“他在里面待了二十三分钟。”
东条放下茶杯。
“你我加起来,上一次单独觐见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到底跟天蝗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警卫推开门,压低嗓音汇报了一句话。
杉山元的手停住了。
东条的茶杯悬在嘴边没落下。
“小林枫一郎的叔父,小林恒一,一小时前突发脑溢血,已经送进了东京陆军医院。”
杉山元缓抬起头,和东条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视线。
死局活了。
小林恒一,那是林枫在这个吃人的陆军体系里,唯一有血缘关系的通天靠山。
没了这座大山,林枫就算有两套军服。
也只是一块谁都能咬上一口的肥肉。
杉山元伸手抓起桌面上那份提拔林枫的红头文件,当着东条的面,慢慢撕成了两半。
“备车。”
杉山元把碎纸丢进废纸篓。
这出戏,该换个唱法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