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顺拉低帽檐,悄悄退了出去。
门板合上,屋里只剩油灯豆大的火苗。
彭雪站在桌边,把灰布军装丢给警卫。
“送过去。”
警卫愣了下。
“师长,他要是不穿呢?”
彭雪拿起桌上的钢笔。
“那就拍他不穿的样子。”
警卫马上醒过味来。
对这种岛国军官,刀架脖子未必管用。
脸面才管用。
尤其古贺身上,还挂着东条家的招牌。
半个小时后。
古贺穿着灰布军装,被两名战士夹着,站在前沿阵地的战壕里。
灰布衣服不合身,肩膀宽了一截。
旁边架着一只铁皮大喇叭。
一名反战同盟的日籍俘虏站在土台上,操着九州口音的日语念家信。
“母亲大人,儿在中国尚平安。昨日梦见家中庭前梅花,醒来时,听见中国士兵唱歌……”
冷风卷着声音,直往几百米外的炮楼扑。
炮楼里起初没动静。
很快,射击孔后探出两颗脑袋。
古贺看见了。
那两个岛国兵也看见了他。
一身新四军军装。
站在喇叭旁边。
古贺脸上那点硬撑,被冷风刮得干干净净。
一旦传回东京,东条家不会替他辩解半句。
东条只会要一个干净结果。
死掉的女婿,可以写成战死。
穿着新四军军装活着回去的女婿,只会让东条家蒙羞。
彭雪把纸笔递到他面前。
“写信吧。”
古贺盯着纸,手指没接。
彭雪不催,只朝旁边战士抬了下下巴。
战士端起相机,镜头对准古贺。
“咔嚓。”
快门响了。
古贺的手抽了一下。
彭雪把钢笔塞进他掌心。
“写平安。”
“你要是想写效忠天蝗,也行。”
“我们照寄。”
古贺咬住后槽牙。
他低下头,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父亲大人敬启……”
炮楼那边,两个岛国兵缩了回去。
古贺攥着笔,他现在不是普通俘虏。
是新四军摆在阵前的一面活招牌。
……
两日后。
烟俊六到了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门岗换了三道。
林枫推门进办公室时,烟俊六正坐在桌后,指间夹着雪茄。
冈村站在左侧。
安达二十三站在右侧。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
烟俊六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袋。
“看看。”
林枫走上前,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一封日文信。
照片上,古贺穿着新四军灰布军装。
他站在铁皮喇叭旁,脸木着。
身后是华北平原的土沟和残烟。
林枫拆开信,念了两句。
“父亲大人敬启:儿在华夏一切安好,承蒙新四军优待,未受虐待。望家中勿念……”
他把信丢回桌上。
烟俊六一拳砸在桌面。
“欺人太甚!”
冈村牙关绷住。
“他们想干什么?”
林枫把照片推到桌心。
“开价。”
冈村立刻看向他。
烟俊六也抬起头。
林枫没有坐。
这种时候坐下,容易让人觉得他在看戏。
他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新四军没杀古贺,也没藏着。”
“他们让他穿军装,写家信,再把照片送到司令部门口。”
“意思已经摆在桌上了。”
烟俊六眼角抽动。
“拿帝国军人的耻辱做交易?”
“绝不可能。”
林枫往前一步。
“阁下拒绝,明天这张照片就会登上《大公报》。”
屋里没人接话。
林枫继续压上去。
“后天,山城、沪市、香港、华盛顿,都会看见东条首相的女婿穿着新四军军装站在阵前。”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皇军中佐弃暗投明。”
安达的汗从鬓角滑到领口。
冈村的脸色也沉下来。
他不怕死伤。
他怕东京问责。
华北方面军一直上报治安好转,铁路线稳固,游击区被压缩。
现在古贺在保定段被绑,照片又从新四军手里送回来。
这等于把华北报表撕开,塞进东条嘴里。
烟俊六按住桌面。
“冈村君,你的意见。”
冈村抬头。
“立即扫荡。”
“保定沿线二十里内,所有村庄村民全部杀光。”
林枫笑了一声。
安达后背发凉。
这位小林将军每次这样笑,后面必定有人倒霉。
“扫荡?”
林枫拿起照片,举到冈村面前。
“古贺已经穿着新四军军装拍了照。”
“阁下再扫荡,东京会怎么想?”
“会想华北方面军对占领区失控到什么程度,才需要用屠村掩盖一个中佐被俘。”
冈村盯着他。
“总参谋长阁下是说,不查?”
林枫把照片拍回桌上。
“查。”
“可不能用最蠢的办法查。”
“屠村容易。”
“杀十个,杀一百个,公文上写一句讨伐完毕。”
“然后呢?”
“古贺还在他们手里。”
“照片还在他们手里。”
“东京还会问:为什么人没救回来,反倒把事情闹大?”
烟俊六的怒火压下去一截。
他最怕的不是古贺死。
死了还能写战死。
活着被新四军拿去做反战招牌,所有人都得陪着难看。
冈村仍不松口。
“若什么都不做,军心如何维持?”
林枫转脸盯住他。
“冈村司令官若有更好的办法,请说。”
屋里只剩钟摆声。
冈村没再开口。
安达余光瞄了烟俊六一下,又马上收回。
这不是商议。
这是小林枫一郎把冈村按在报表上,让他亲口认下华北这摊烂账。
流川副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跟烟俊六多年,见过会吵的,也见过会算的。
小林贪,是真贪。
可他每次危机,都能从烂账里抠出一条活路。
烟俊六沉着脸。
“那依小林君之见?”
林枫等的就是这句。
“我们有一个现成的人。”
“松崎直人。”
冈村眼角动了下。
安达二十三的手指在裤缝旁蜷住。
松崎被扣在宪兵队。
大木已经审了两天。
这口锅本就摆在桌边。
只差有人伸手扣上去。
林枫接着说。
“北平特务机关前任机关长松崎,不满帝国对华政策调整,私下结交地方势力,泄露古贺中佐行程。”
“其目的,是破坏华北方面军整肃,阻挠总参谋部调整特务系统。”
“古贺被俘,不是华北治安崩坏。”
“是内部叛徒泄密。”
烟俊六眼神沉了沉。
这套话能不能骗过东京另说。
至少能把问题从“占领区失控”,改成“个别叛徒作乱”。
差别很大。
前者要清洗方面军。
后者只杀松崎。
冈村开口。
“证据呢?”
林枫没有答他,反问回去。
“冈村司令官觉得,东京现在需要真相,还是需要解释?”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冷了。
安达额头又冒出汗。
他们还在想怎么把人救回来。
小林已经先替东京准备台阶。
至于松崎是不是叛徒,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松崎必须是。
冈村沉声开口。
“若松崎翻供?”
林枫看向安达。
“安达参谋长,大木祥三郎在审讯室?”
安达立正。
“在。”
林枫脸上的笑意散了。
“那就别给他翻供的机会。”
烟俊六抬手按住雪茄盒。
“安达。”
“嗨!”
“去审讯室。”
“今晚之前,把松崎的坦白书送到我桌上。”
安达立刻退了出去。
门一关,烟俊六看向林枫。
“古贺呢?”
林枫把信重新装回文件袋。
“救。”
“怎么救?”
“谈。”
烟俊六的脸色又沉下去。
林枫赶在他发作前开口。
“谈不是认输。”
“是拖住照片。”
“只要照片没有登报,东京就还有操作余地。”
“先让新四军开条件。”
“他们要人,给一批不重要的。”
“要药,账面走临期药。”
“要粮,账面按旧米报。”
“总之,公文不能太干净,也不能让东京看出我们低头。”
烟俊六盯着他。
“东条会感激你?”
林枫差点笑出声。
东条那种人,只会记账,不会记恩。
“阁下,古贺是在华北辖区丢的。”
“经手人是派遣军司令部。”
“东条感激谁,不重要。”
“先别让他恨我们所有人,才重要。”
烟俊六听懂了。
古贺这件事,谁都别装干净。
烟俊六从椅子上起身。
“你负责联络,条件报上来后,先给我。”
“未经我准许,不许私下成交。”
林枫低头。
“嗨。”
烟俊六披上军大衣,带着流川离开。
冈村也没有久留。
临出门前,他停在林枫身侧。
“总参谋长阁下这把刀,用得太顺。”
林枫整理手套。
“冈村司令官若觉得不顺,也可以自己拿。”
冈村看了他半晌,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林枫和伊堂。
伊堂把门关严。
“阁下,安达那边……”
“去看看。”
林枫扣上军服领口。
“口供要干净。”
“太脏,东京会嫌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