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北平南苑机场的跑道灯亮得刺眼。
林枫隔着舷窗看见了。
跑道边不止华北方面军的人。
宪兵、作战参谋、机场守备队,全来了。
队列站得很齐,脸色却不怎么齐。
有的人板着脸,有的人眼神乱飘,还有两个少佐低头看靴尖。
专机停稳。
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伊堂先下去一步,伸手扶住舷梯边缘。
林枫披着军大衣走下舷梯,皮手套扣得很紧。
安达二十三站在最前面。
他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
林枫刚落地,安达立刻迎上来。
“小林阁下,冈村司令官正在军医院。”
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
“参谋本部刚刚发来问责电报。”
林枫停在冷风里。
“参谋本部问责?”
周围十几个高级军官的目光全压过来。
林枫看了安达一眼,又看向他手里的电报纸。
“冈村还没断气,问责电报先到。”
他笑了笑。
“东京这帮人,办丧事都没这么积极。”
安达嘴角动了一下,没敢接。
林枫拉开大衣内袋,抽出一份盖着漆封的手令,递到安达眼前。
红漆封口还完整。
上面是陆军省特别调查权。
“从现在起,冈村遇刺案由陆军省特别调查组接管。”
“华北方面军,无条件配合。”
安达接手令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身后一名华北作战课参谋上前一步。
那人年纪不大,肩章擦得锃亮,眼睛里还带着一股没挨过社会毒打的硬气。
“冈村司令官遇刺,华北方面军有权自行调查。”
空气顿时冷了两分。
伊堂侧过脸,看了那少佐一眼。
林枫偏过头,打量着这个强出头的参谋。
“你叫什么?”
那参谋嘴角抽了一下。
“作战课,森田。”
“森田少佐。”
林枫慢慢整理了一下皮手套。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森田站直了些。
林枫看着他。
“第一,闭嘴带路。”
“第二,写一份书面抗命报告。”
他抬手指了指东京方向。
“我带回去,让首相阁下和杉山总长一起欣赏。字写漂亮点,别丢华北方面军的人。”
森田少佐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林枫直接把东条和杉山元搬到了桌上。
这哪是讲规矩。
这叫把规矩连桌子一起掀了。
森田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安达赶紧合上手令,双手捧着递回林枫。
“车已经备好。”
林枫接过手令,没再看森田。
“带路。”
他越过众人,走向那辆黑色福特轿车。
森田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神发直。
旁边一个中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再犯病。
这年头,嘴硬不难。
难的是嘴硬之后还能吃上晚饭。
车队驶入城内。
北平街上的年味还没散尽。
几家铺子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被风刮得卷边。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缩在墙根,见军车过来,赶紧把草靶子往身后藏了藏。
路边伪警察端着枪,冻得鼻尖发红。
林枫从车窗往外看。
大年刚过,城里没多少笑声。
车队拐过街口,军医院到了。
医院外围拉了三道警戒线。
第一道是华北方面军警卫。
第二道是宪兵。
第三道靠近楼门,摆了沙袋,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木箱上,枪口对着院门。
这阵仗,比保护天皇画像还认真。
车刚停稳,林枫推门下车。
三浦三郎搓着手等在台阶上,脸冻得发青,见林枫过来,赶紧低头。
“三浦。”
林枫没停步,皮鞋踩上台阶。
“南门警戒分队,全部关起来。”
三浦眼皮狂跳。
“冈村司令官还没下令。”
林枫把那张手令拍在三浦胸口。
“现在我下令。”
三浦双手接住手令,看清上面的印章,额角立刻冒汗。
这汗来得很快。
北平的风这么冷,也挡不住。
他转过身,冲着院里的宪兵大吼。
“第三分队,全员缴械带走!”
院内军靴声乱成一团。
几个华北方面军警卫想上前阻拦,手刚碰到枪套,宪兵的枪口已经整齐抬起。
拉栓声连成一片。
那几个警卫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枫连脚步都没停。
病房在三楼尽头。
走廊里有浓重的药水味,窗台上摆着半盆没化干净的雪。
两个护士抱着纱布从旁边过去,看见这一队军官,低头贴墙站住。
还没靠近病房,里面就传出冈村的咳嗽声。
咳得很虚。
很像那么回事。
伊堂推开门。
冈村靠在病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灰白。
床边站着松井久太郎。
松井见林枫走进来,眼角压得很低。
“小林阁下来得真快。”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风雪天,也不嫌路难走。”
林枫没理他。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的带血纱布,又落在冈村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上。
指甲缝干干净净。
手腕也没有擦伤。
被刺杀还能这么体面,不容易。
要不说冈村是老军头,演戏都讲究军容。
“冈村阁下辛苦。”
林枫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床尾坐下。
“除夕调兵,大年遇刺,华北方面军这个年过得挺热闹。”
冈村睁开眼。
“小林君,华北反抗力量极其猖獗。”
他停了一下,像是伤口疼得厉害。
“事实摆在眼前,帝国将星随时面临威胁。”
林枫点点头。
“事实当然要查。”
他靠回椅背,弹了弹衣袖上的浮灰。
“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爱查账,查人。”
冈村眼神微微一动。
松井久太郎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
“冈村司令官安心修养。”
“从现在起,华北方面军的指挥权,由总参谋部暂时接管。”
冈村眼神一下冷了。
“小林君,华北方面军的指挥权,不是你一句话能拿走的。”
林枫回头看他。
“所以我带了手令。”
他抬了抬手。
“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写信给东京。邮费算我账上,毕竟我这个人向来大方。”
松井的脸黑了。
林枫出了病房。
冈村放在被子下的右手,慢慢攥紧。
......
两个小时后。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大楼。
楼外还挂着新年用的纸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门口卫兵换岗时,眼神都往三楼飘。
谁都知道,司令官病床上躺着,司令官办公室却换了主人。
林枫坐在冈村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椅子很舒服。
难怪冈村舍不得挪窝。
桌上摊着华北兵力部署图,热河、冀东、察哈尔、山海关、北平几处被红蓝铅笔圈住。
安达二十三立在办公桌对面。
“传我命令。”
林枫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粗线。
“华北方面军主力,即日起沿长城一线东移。”
“在热河、冀东、察哈尔等地集结。”
安达的眼睛瞪大。
“东移?”
“驻蒙军从内蒙方向向西推进。”
林枫没理他的反应,铅笔在地图西侧又画了一个圈。
“以清剿反抗武装的名义,把阵仗做大。”
安达盯着地图,嘴唇抿紧。
关东军的防御重点一直在北面。
西翼相对薄。
驻蒙军这一动,关东军就得分兵照看。
林枫把铅笔扔在桌上。
“还有,关东军南下的物资补给线经过华北。”
“从今天起,以保障治安战为由,在所有铁路节点设卡盘查。”
他靠向椅背,十指交叉。
“每一节车皮,每一桶油,都得拆开检查。”
“速度要慢,查得要细。”
安达额头渗出汗。
他终于明白了。
第一路,华北方面军北调,压到长城一线。
第二路,驻蒙军西进,牵制关东军西翼。
第三路,铁路节点设卡,直接掐物资通道。
这三道命令一发,满洲那边不炸才怪。
安达声音发干。
“小林阁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