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城凑过来,压低声音:
“殿下放心。静海县那边的海路通了。胡家、钱家,还有我苏家的三十条大商船,装满了火药、铅弹,按您的吩咐,全送过去了。”
朱雄英合上账册,目光越过海面,看向北方。
“外头都以为孤带着这两万人来辽东是送死,是玩火。”
他转过头,盯着苏半城:“苏会长,你是聪明人。你说,孤手里那两万真正见过血的京师精锐,去哪了?”
海风一吹,苏半城后背顷刻湿透,透心凉。
他当然知道。
作为负责运输的皇商,他亲眼看着那两万武装到牙齿的杀才,并不是跟着这位太孙来了辽东,而是悄无声息地在静海登陆。
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燕王朱棣的后腰眼上。
“在……在北平的大门口。”苏半城语调发颤:“只要燕王有变,或者鞑子破关,这两万人就是最后一道鬼门关。”
“聪明。”朱雄英笑了。
这笑意很淡,却看得苏半城腿肚子转筋。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聪明,孤就再教你个规矩。”
他一招手。
原本在远处抢着搬货的胡万三、钱百万等人,当即丢下手里的活,聚拢过来。
“这趟出来,算是‘官私合营’。”
朱雄英指了指那些正在擦拭兵器的骑兵:“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你们抢货,你们负责销赃。利润,孤给你们三成。”
“三成?”
钱百万眼珠子一瞪,那一身暴发户的习气刚冒头,就被胡万三狠狠踩了一脚。
“怎么?嫌少?”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插进来。
李景隆提着那把还没擦干净的马刀,晃晃悠悠走过来。
“不少!不少!殿下仁慈!”胡万三赶紧赔笑。
朱雄英走到钱百万面前。
钱百万却僵硬如尸,大气不敢喘。
“这三成,是给你们运作、船运、加工的辛苦费。剩下的七成,换成银子、粮草、土地,发给这次出征将士的家里。”
朱雄英的手指在钱百万那颗硕大的金戒指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孤不管你们在江南怎么做假账,怎么偷税漏税。但这笔钱,是弟兄们的买命钱。”
他凑近钱百万,声音透着血腥气:
“谁要是在这笔钱上动歪脑筋,伸一只手,孤剁一只手。伸一双,孤诛他三族。”
“到时候,别怪孤没把丑话说在前头,把你挂在秦淮河边的旗杆上风干。”
钱百万脸上的肉疯狂抖动,那股子狠劲彻底崩塌,“噗通”一声跪在沙地里。
“草民……草民不敢!借草民十个胆子,也不敢贪墨军爷们的血汗钱啊!”
“记住你的话。”朱雄英冷冷的看着:“只要守规矩,跟着孤,以后大明的生意,有你们做不完的。要是眼皮子浅……”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整队!”
那边,李景隆已经翻身上马。
那匹白蹄乌似已闻够了海风,暴躁地喷着响鼻。
“带不走的牛羊宰了!肉干带好!咱们还要往北!”
李景隆抽出长刀,指着北方那片茫茫荒原。
“全军——出发!”
轰隆隆——
两万铁骑复又启动。
商人们瘫在海滩上,看着那支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色洪流,宛如刚从鬼门关前转一圈。
苏半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账册。
这是买命钱,少一分都不行。
……
五天后。
草原深处,地界不明。
风变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割。
地上的草比辽东更稀,露出一块块灰白的盐碱地,像是大地的疮疤。
大军在一处避风的山坳休整。
朱雄英正就着雪水啃干粮,那面饼硬如石头,崩牙。
“殿下!前面有情况!”
李景隆策马奔回,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曹国公,眼下脸上竟透着几分古怪和厌恶。
“瓦剌人回防了?”朱雄英咽下干粮,神色不变。
“不是。”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马鞭狠狠抽在靴子上:
“前头探马撞见了一个小部落。不大,也就几百号人。但这帮人……太他娘的邪门了!”
“邪门?”
“长得跟鬼一样!”李景隆比划着:
“浑身煞白,没得血色,眼珠子是绿的!还有蓝的!头发是黄毛,跟金丝猴似的!“
”而且一个个牛高马大,满身都是毛!还拿着垃圾武器和咱们的斥候对峙!”
朱雄英动作一顿,手里的干粮差点掉地上。
白皮?
蓝眼?
黄毛?
这里是辽东往北,甚至更靠西的外兴安岭区域。
“带孤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到前军。
一圈明军士兵正围在那,弓弩上弦,杀气腾腾,对着中间的一群人。
人群分开。
朱雄英走进去,眼睛眯起来。
不是什么野人,也不是什么怪物。
那是被大明士兵包围在中间的一群流浪者。
他们穿着破烂的兽皮,身上脏得看不出本色,手里拿着粗糙的铁质武器,正背靠背围成一圈,死死护着中间的女人和孩子。
确切地说,是十几个高大的成年男性在对外防御。
他们的长相,着实震撼了在场的所有大明土包子。
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灰蓝色的眼瞳,还有那在脏污下依旧惨白得宛若死尸般的皮肤。
“退后!!”
为首的一个壮汉挥舞着手里的大腿骨,冲着周围的明军咆哮。
那语言既不是蒙语,也不是汉话,而是一种卷舌音极重、听起来咕噜咕噜的语调。
虽处于绝对劣势,但这群人的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如孤狼一样的凶狠。
“殿下,这是啥玩意儿?”旁边一个千户握紧了刀柄:
“是不是传说中的罗刹鬼?还是旱魃成精了?要不……一轮箭雨射死算了?”
李景隆也一脸嫌弃:“这模样,看着比鞑子还未开化。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慢着。”
朱雄英抬手制止了弓弩手。
他盯着那个领头的壮汉。
罗刹鬼?不。
这他娘的是斯拉夫人!
或者说是钦察人!
朱雄英脑子里的地图疯狂转动。
如今是洪武年间,西边的金帐汗国虽已分裂,但余威尚在。
这些人,怎么会流浪到大明的东北边境来?
只有一种解释——商道,或者是逃亡路线。
“有意思。”
朱雄英眼中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