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干净,没沾半点血星子。
他根本没机会刺出这辈子最后一击。
一只粗糙的大脚板直接踩在尸体的胸腔上。
脚趾间全是烂泥。往上看,是个足有七尺高的庞然大物。
这人一身深黑色的粗糙厚皮,上面被乱七八糟地糊满了惨白的粘土。
一圈又一圈,顺着肋骨和大腿骨的轮廓画过去。
在连点星光都透不进来的死沟里,这玩意儿活脱脱就是一具拔地而起的巨大白骨。
足足五具这样的“白骨”,把尸体围得水泄不通。
踩着尸体的那个首领,手里倒提着一把兽骨打磨的骨刃,刀口泛着令人反胃的幽蓝。
他蹲下身。
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掐住那截还在往外喷血的脖颈断口。
手指死抠,硬生生扯下一块连着气管的生肉。
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颚野蛮地开合。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在死寂的沟渠里来回激荡。
鲜血顺着他涂满白泥的下巴往下流,糊住了胸口的白骨图腾。
另外四个白骨人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骨刃乱翻,开始疯狂割取地上的残躯。
首领咽下最后一块软骨,打了个满是血腥味的饱嗝。
他站直身子。
夜风穿过红山的树冠。
他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死死盯住了远处红土平原上的一大片亮光。
那是大明三千前锋甲士扎营点燃的篝火。
首领不懂什么叫行军大营。
他只知道,那么密集的火光,意味着漫山遍野全是没有獠牙、没长硬甲的两脚猎物。
他举起骨刃,刀尖直指夜空。
喉咙一压,声带剧烈震颤,挤出一连串刺耳的怪音。
“咔——咔咔咔——”
跟夜枭催命一样。
回应声从四面八方炸开。一丛几人高的灌木被蛮力扯断,一个高大白骨人跨出来。
紧接着,岩石后、枯树上、烂泥坑里。
十个,百个,上千个。
成百上千道惨白的身影,从红山暗无天日的林子里齐刷刷站了起来。
这群怪物没发出半句人言,眼里只有对生肉鲜血的极度饥渴。
首领刀尖一偏,指向火光的方向。
白骨大军迈开粗腿,跟发了洪水的惨白泥石流似的,朝着大明营地倾泻而去。
……
大明营地外围。两里。拒马阵前方。
一棵三人合抱的参天桉树,树冠大得遮天。
锦衣卫斥候队长胡缺耳趴在最粗的树杈上。
全身上下罩着涂满草汁的麻布伪装网,连呼吸都掐着节奏。
他两只手稳稳端着燧发短铳,大拇指死死按在击锤边上。
树底下的枯草坑里,缩着手下赵小猫和李大牙。
“头儿。”赵小猫扯着嗓子眼往上飘音,
“那黑猴子白天割腕子比划半天,真有这么邪乎?这破林子除了大袋鼠,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胡缺耳没低头。
他左耳缺了一块,右耳贴着树皮听动静。
沙沙。沙沙沙。
不是风吹叶子。
远处红山边缘的林冠上,轰的一下炸起一大片黑压压的夜鸟。
连叫都不敢叫,全是玩命扑腾翅膀的声响。
地里的虫鸣也在这一瞬间死绝了。
胡缺耳鼻翼抽动两下。
风向转了。从红山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极度刺鼻的生血腥气,还有活物扎堆时的酸臭。
“闭嘴。”胡缺耳声音极细,却透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机:“拔刀。”
底下两人立马闭嘴,反手抽出百炼横刀,后背紧贴着土坑边。
胡缺耳从腰带上扯下远望镜,贴在右眼上。
三里外。黑漆漆的林木线边缘,冒出一大片密集的白骨纹路。
一个个极其高大的身躯正在狂奔。
没队形,不讲掩护,但那种甩开步子狂冲的野蛮劲头,连胡缺耳这种在辽东直面过鞑子铁骑的老卒,都看得后槽牙发紧。
镜头往前一扫。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带头野人,手里正提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大腿。
“吃人的生番。”胡缺耳直接下死眼断定。
没有任何犹豫,他收起远望镜,从怀里摸出一截传讯竹管,丢进树下土坑。
“赵小猫。拿老子的腰牌,滚回去找王将军!”胡缺耳枪口直接锁定林木线:
“点子扎手,上千号茹毛饮血的怪物。备战!”
大明营地正中,中军大帐前。
几十个大火盆烧得松明木劈啪作响,把中央空地照得跟白天没两样。
那头重达千斤、长满瘤子的大金牛,稳稳当当架在十几根粗木头上。
秦王朱樉光着膀子,后背的肌肉油光瓦亮。他手里攥着块湿布巾,正吭哧吭哧地在那擦牛角。
“老三,你过来摸摸。这实诚手感。”朱樉咧开大嘴,笑得满脸横肉直哆嗦,
“老爷子奉天殿里的龙椅,刮下几层金箔来也凑不够这头牛的一条腿!老子这回要是把它扛进应天府,高低得在大街上横着走!”
晋王朱棡坐在后头的太师椅上,两条粗腿八字排开。
手里端着茶碗。
他没看朱樉发疯,冷冰冰的目光钉在账前跪着的郑九成身上。
“郑九成。”朱棡用碗盖刮了刮茶沫子:
“那只拿狗头金换铁锅的黑猴子,除了在泥地里打滚,还吐出什么人话没?”
郑九成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破羊皮纸,两手举过头顶。
“回晋王爷。这是画师照着那野人比划的样子,赶工画出来的图样。”
朱棡放下茶碗,单手扯过羊皮纸。
只扫了一眼。
羊皮纸上,画着个高大的骷髅人,手里正抓着个剩一半的人架子,张开血盆大口往里塞。
“野人连吓带比划交代清楚了。”郑九成狂咽唾沫:
“红山深处,住着一群比他们高一头、壮一圈的怪物。成天拿白泥抹在身上装死鬼。四处抓附近的小部落,不抢地盘,不图宝贝。”
郑九成抬起老脸:“他们专抓活人,当储备粮。生吃人肉的。”
朱樉擦金牛的手停住了。
他把布巾往地上一摔。
“吃人?”朱樉大步跨过来,那双瞪圆的眼珠子里,杀机瞬间烧到了顶点。
大明立国才多少年?这帮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将藩王,骨子里最恨的是什么?
当年北边被元蒙鞑子祸害,围城断粮的时候,鞑子把汉人当成“两脚羊”下锅!
大明将士的记忆里,对“吃人”这俩字,有着绝对零容忍的生理性厌恶!
“草他姥姥!”朱樉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火星子四溅,
“老子打了一辈子恶仗,当年在塞外啃死马骨头,也特么没去吃两脚羊!这帮没开化的畜生,敢把这儿当屠宰场?”
朱棡没说话。
他两只手指捏着那张画满了残忍景象的羊皮纸。一点一点,揉成个死疙瘩
“野物吃人,就不该留种。”朱棡把纸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大明军法,碰见吃人番,不留一个喘气的。”
他偏过头,看着朱樉。
“老二,原本还在想怎么抓这帮畜生下矿当苦力。现在看来,大可不必。畜生不配干活,直接填了红山的沟。”
话音刚落。
营地外围砸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副将王弼披着一身重甲,当当当撞开布幔冲了进来。
“二位王爷!”王弼单膝点地,满脸凶光:
“胡缺耳拼死送回来的口信。三里外,上千号涂着白泥的食人番,正奔着咱们前锋营冲杀过来!全是不要命的死茬!”
朱樉反手一把抽出身侧竖着的精钢厚背刀。
“好得很!”朱樉怒吼震天,“老子正愁这满腔子邪火没处撒!全军备战,今晚就拿这帮野番的血开开荤!”
朱棡走在他身后,步子稳如泰山。连腰间的佩刀都没碰。
对付一群连铁器都没见过的野蛮人,大明亲王拔刀,那是嫌丢份。
这里虽然只是三千人的前锋大营,几万主力还在海滩,但收拾这群野物,足够了。
“王弼。”朱棡声音冷硬如铁。
“末将在!”
“传本王令。前锋营三千甲士,全披重甲。大盾死士顶上最前线,给我把拒马死死钉在地上!”
朱棡走到高地边缘,往下一指。
“中军一千燧发枪,结三段击阵型。后阵硬弩压满弦。没有大本营的红衣大炮,咱们这三千火枪强弩,照样能把他们轰成肉泥!”
大明的战争机器,在一瞬间轰然咬合。
黑夜里,火把一排接一排烧透半边天。
火光照亮了最前方那三道由手臂粗的尖锐圆木扎成的死阵拒马。
重甲步兵将半人高的大盾狠狠砸进泥地,身子死死顶住盾背。
一千名大明火枪手,穿着统一的胖袄,踏着军步压上第一线。
燧发枪的枪管在火光下泛着死神的冷光,火绳燃烧的青烟拉出一条条催命的白线。
后方,八百名弩手仰躺在地,双脚蹬住弓臂,腰部发力,弓弦拉满。
林子边缘。
白骨食人族的大军刹住了脚。
他们从没见过拒马。没见过这种整整齐齐、一声不吭的铁墙。
更搞不懂那些两脚羊手里端着的烧火棍是啥玩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