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活路给孩子,死路留给自己!

    脱欢攥住马鞭,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

    “大汗。”

    “没有马,我部男人冲不到明军阵前。”

    “蓝玉有炮,朱棣有铁骑。”

    “你让我们拿两条腿去送死?”

    旁边几个台吉没吭声。

    可他们的手,全压在马鞍边上。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问。

    好马给孩子。

    壮年留下等死。

    道理摆在那儿。

    可马缰握在自己手里,孩子哭在自己车上,谁都不肯第一个松手。

    额勒伯克汗抬起右手。

    两个怯薛军从王车两侧走出。

    一人捧弓。

    一人捧刀。

    脱欢看见这架势,喉头动了一下。

    他强行挺住腰。

    “大汗。”

    “我不是不尊汗令。”

    “可我部也有女人孩子。”

    “我凭什么把马交给别人的儿子?”

    额勒伯克汗没有骂。

    他从车顶走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脱欢的亲兵下意识往前挪。

    额色库横刀挡住。

    “谁动,谁死。”

    脱欢脸皮发紧。

    额勒伯克汗走到脱欢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

    “大蒙古国为什么败?”

    脱欢没答。

    额勒伯克汗替他答。

    “败在各部只认自家的羊圈。”

    “败在每个台吉都想着藏马,藏粮,藏女人。”

    “败在明军的炮口都顶到咱们脸上了,你们还在算哪一匹马姓谁。”

    脱欢咬着牙。

    “大汗说得漂亮。”

    “黄金家族的马,难道没有先藏起来?”

    四周冒出压得很低的响动。

    额色库握刀的手向下沉。

    捏怯来站在人群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句话,犯忌。

    额勒伯克汗点了点头。

    “问得好。”

    他转身指向王车后方。

    那里,十几名怯薛军正牵出一队白马。

    马背上没有鞍箱。

    没有金银。

    只有干粮袋和箭囊。

    “那是本汗的马。”

    “六百匹。”

    “全给少年军。”

    他又指向一辆装满金器的贵族车。

    “那是本汗母族送来的金器。”

    “扔了。”

    几个怯薛军立刻掀翻车箱。

    金杯、银盘、宝石项圈滚进泥里。

    一个老妇弯腰想捡。

    旁边少年拉住她。

    没人再说半句。

    额勒伯克汗回身看着脱欢。

    “现在,轮到你。”

    脱欢脸色发青。

    “我给一半。”

    “另一半留给我部男人冲阵。”

    额勒伯克汗伸手。

    怯薛军把弓递来。

    “大汗!”

    脱欢终于急了。

    “我部在克鲁伦河跟明军打过!”

    “我给王庭流过血!”

    “你不能杀我!”

    额勒伯克汗搭箭。

    动作很稳。

    脱欢的亲兵刚拔刀。

    额色库手起刀落,砍断那人半截手腕。

    惨叫才冒出来,十几名怯薛军已经压上去,把脱欢亲兵按倒在地。

    额勒伯克汗松弦。

    羽箭扎进脱欢胸口。

    脱欢低头看着箭杆。

    他后退半步,嘴里挤出血沫。

    “你……杀自家台吉……”

    额勒伯克汗又取一箭。

    第二箭钉进脱欢喉咙。

    肥胖台吉倒在冻土上,两只手抓着胸口,腿蹬了几下。

    血顺着皮袄往下淌。

    人群安静下来。

    额勒伯克汗把弓交回去。

    “把弘吉剌部的马,全牵走。”

    “脱欢家的女人孩子,照旧入少年军队列。”

    “他的儿子若满十二,也给马,给弓,给干粮。”

    额色库怔了一下。

    “大汗,他刚才顶撞汗令。”

    额勒伯克汗看向额色库。

    “罪在脱欢。”

    “不是他儿子。”

    “本汗要保的是草原的血,不是跟死人斗气。”

    这句话传出去。

    原本攥刀的各部台吉,手松了。

    有人低下头。

    有人骂了一句,把马鞭丢给身后的少年。

    “牵走。”

    “好好活。”

    一个接一个部族开始交马。

    先是几十匹。

    再是几百匹。

    最后,成片的好马被赶向西边。

    少年军的队伍越来越长。

    十二岁到十六岁的男孩,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有的手臂细得拉不开硬弓。

    有的骑在马上,脚尖还够不到马镫。

    可他们腰间都挂了刀。

    马背上绑着奶干、干肉、箭囊。

    妇人和小孩挤在他们后方。

    哭声刚起,就被怯薛军喝住。

    一个瘦高少年被推到王车前。

    他穿着旧羊皮袄。

    左脸有一道冻裂口子。

    手里攥着一把小弓。

    额勒伯克汗低头看他。

    “你叫什么?”

    少年跪下。

    “阿牧台。”

    “哪个部?”

    “兀良哈部。”

    “父亲呢?”

    “捕鱼儿海死了。”

    “兄长呢?”

    “落雁坡。”

    额勒伯克汗停了半拍。

    周围没人催。

    阿牧台把腰挺直。

    “我兄长是阿剌知院帐下百户。”

    “报信的人说,他没跑。”

    额勒伯克汗蹲下身。

    这位汗王看着眼前少年。

    少年肩膀很窄。

    脸还没长开。

    可他的牙咬得很死,像要把这片草原的风雪都咬进骨头里。

    额勒伯克汗从怀里取出一枚黄金狼头印。

    印不大。

    只有半掌宽。

    上面雕着狼首,狼口咬月。

    这不是传国玉玺。

    却是草原诸部认旗、认令、认人的东西。

    额色库看见那印,脸色变了。

    “大汗,这印不能离您身。”

    额勒伯克汗没理他。

    他把黄金狼头印放到阿牧台手里。

    少年双手接住,手腕往下一沉。

    那东西很重。

    “大汗,我拿不起。”

    额勒伯克汗按住他的手。

    “拿不起,也得拿。”

    阿牧台抬头。

    额勒伯克汗一字一句开口。

    “带女人孩子进山。”

    “沿张开的西北口走。”

    “过第一道石沟,不许停。”

    “过第二处暗泉,分三队。”

    “一队护妇孺。”

    “一队赶马。”

    “一队断尾。”

    阿牧台咬牙点头。

    “要是明军追来呢?”

    额勒伯克汗抬手,指向南面。

    那里还看不见蓝玉的大军。

    可风里已经有炮车碾地的动静。

    “不要学咱们。”

    “不要拿马刀去撞明军火器。”

    “他们的炮能把人马钉进地里。”

    “他们的火铳百步杀人。”

    “他们不缺铁,不缺药,不缺粮。”

    “你记住。”

    “草原要活下去,先学会怕。”

    阿牧台怔住。

    额勒伯克汗把黄金狼头印推到他胸口。

    “怕,不丢人。”

    “不记疼,才是蠢。”

    “带他们走。”

    “等你长大,若还想报仇,就先造出自己的铁炮。”

    “若造不出,就离大明远点。”

    这话传到附近贵族耳朵里。

    三日前,这句话能换来一刀。

    现在没人拔刀。

    落雁坡那三万颗头,把所有人的嘴都压住了。

    阿牧台把黄金狼头印塞进贴身皮袋。

    他向额勒伯克汗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砸在冻土上。

    额头见血。

    “大汗。”

    “我会活。”

    “我会记住炮声。”

    额勒伯克汗站起身。

    “走。”

    怯薛军吹响短号。

    少年军开始西撤。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马队往山口去。

    有人回头。

    身后的男人抬刀骂。

    “看什么!”

    “滚进山!”

    “活下去再哭!”

    一个女人把襁褓里的孩子递给少年,自己却没跟上队伍。

    少年急了。

    “额吉,你上马!”

    女人摇头。

    她从车底抽出一张旧弓。

    “你弟弟要人抱。”

    “我会骑马。”

    “我也会射箭。”

    少年脸上的血色褪了。

    “你是女人。”

    女人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你阿爸教我射箭的时候,你还没生。”

    她把箭囊背上,走向留下的队伍。

    不止她。

    十几个。

    几百个。

    最后,上万名还能骑马的女人,从妇孺队伍里走出来。

    她们有的头发花白。

    有的刚生完孩子,腰还直不起来。

    可她们拿起弓,拿起刀,牵走了那些跑不快的老马。

    怯薛军百户拦了一下。

    “汗令让女人进山。”

    一个中年妇人把刀背拍在他手臂上。

    “我儿子进山了。”

    “我男人死在捕鱼儿海。”

    “我留下,给他们挡半刻。”

    百户嘴张了张,退开。

    额勒伯克汗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劝。

    汗王不能劝赴死的人回头。

    他只能给他们一个能死得值的方向。

    “拆车。”

    “杀牛。”

    “能挡箭的,全绑到马前。”

    命令传下。

    整个王庭动了。

    木斧砍向车架。

    陪伴部族迁徙几十年的勒勒车,被一辆辆拆散。

    车板卸下。

    牛皮割开。

    老牧民用皮绳把木板绑到马胸前。

    铁匠把锅砸扁,钉在门板上。

    妇人把毡毯浸进雪水,压在车板外层。

    有人问。

    “这挡得住大明炮?”

    老铁匠啐了一口。

    “挡炮?”

    “做梦。”

    “挡铅弹,挡箭,挡碎铁。”

    “能多跑十步,就多赚十步。”

    十几万牧民变成战士。

    他们的装备乱得不像军队。

    有人拿弯刀。

    有人拿木叉。

    有人把赶羊的长杆削尖。

    也有人只背一袋石头,准备冲近了砸明军马腿。

    额色库带着怯薛军穿梭各部。

    他不再骂人。

    只做三件事。

    分队。

    定方向。

    杀乱兵。

    一个年轻牧民想钻进少年军队伍,被他抓住后领拖出来。

    “你几岁?”

    “十七。”

    “拿刀。”

    “我阿妈在那边。”

    额色库把刀塞进他手里。

    “你阿妈能不能活,看你能挡明军多久。”

    年轻牧民哭着握刀。

    额色库拍了拍他的头盔。

    “别哭。”

    “刀会滑。”

    远处地面开始震。

    南面有炮声传来。

    不是开炮。

    是炮车轮毂压过硬土的低响。

    蓝玉在逼近。

    东南方向,尘线拉开。

    朱棣的北平铁骑也在逼近。

    额勒伯克汗登上王车最后一次。

    他望向西边。

    少年军的队尾已经进了山口。

    黄金狼头旗缩成小点。

    阿牧台没有回头。

    额勒伯克汗点了下头。

    “额色库。”

    “在。”

    “捏怯来。”

    “在。”

    “把王车烧了。”

    捏怯来愣住。

    “大汗,这是汗车。”

    “烧。”

    “明军若夺了它,会拖回金陵,摆给天下人看。”

    额色库亲自点火。

    火苗咬住金顶木梁。

    浓烟升起。

    黄金狼头大旗被取下,插在额勒伯克汗身后的一匹黑马上。

    额勒伯克汗跨上马。

    他没有再穿披风。

    只套皮甲。

    腰悬弯刀。

    “大蒙古国的男人们!”

    他举刀。

    “明军要咱们跪着给他们修路。”

    “蓝玉要咱们的头垒在坡上。”

    “朱棣要拿咱们去换他的军功。”

    “他们都想要。”

    “那就让他们拿命来取!”

    十几万人举起手中乱七八糟的兵器。

    喊声不齐。

    却很大。

    额勒伯克汗刀锋指向南面。

    “第一阵,怯薛军压前。”

    “第二阵,各部骑手跟进。”

    “第三阵,牧民女人带弓,从两翼放箭。”

    “不要停。”

    “不要回头。”

    “马死,人跑。”

    “人倒,后头踩过去。”

    “给阿牧台他们,抢出时间。”

    额色库咬住刀柄,翻身上马。

    捏怯来把自己那件锦袍脱下,丢进火里。

    他换上一件普通皮甲。

    旁边老千户看了他一眼。

    “丞相也要冲?”

    捏怯来骂道。

    “不冲还能去哪?”

    “进山也跑不过小崽子。”

    老千户笑了两声。

    “这话像人话。”

    东南侧。

    朱棣的北平铁骑已经连续奔袭两天。

    马汗被风吹干,在鬃毛上结成白霜。

    朱棣伏低身子,猩红大氅卷在背后。

    道衍骑马跟在侧后,黑袍外罩皮甲,脸色被风刮得发灰。

    朱棣看见远方烟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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