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列格刀尖直指明军阵前那十辆矮车,厉声嘶吼:“斩赵全者,赏草场百亩!车里的火药、铜弹,全归先登之人!杀穿大明军阵!”
两万罗刹骑兵如群狼出柙,吼声震天,前头的人眼珠子发红,紧盯着矮车后的弹药箱和明军腰间的干粮袋,几个百夫长甚至在马背上较起了劲,嚷嚷着赵全的脑袋归谁。
马蹄翻飞,泥浆四溅。为了抢头功,骑兵越冲越密,阵型挤得水泄不通。
奥列格回头瞥了一眼,嗤笑出声。谢尔盖死在壕沟里,纯属蠢货,眼前是一马平川,没沟没墙,木拒马就摆在两头,中间敞开的五条道,在奥列格眼里,就是明军敞开大门送死。
“别往两边挤!”奥列格刀背狠敲马鞍:“顺着中间的道冲!这帮南蛮子连逃命的路都给咱们留好了!”
前排军官哄然大笑,纷纷拨马,领着人潮直扑那五条空道。
桥头堡内,参将盯着黑压压压上来的骑兵,冷汗顺着下巴滴进甲领。
“都督,七百步!”
赵全拄刀立在木箱上,身形稳如铁铸。
阵前十辆矮车一字排开。诡异的是,枪口全没正对前方。
左边三辆斜指右,右边三辆斜指左,中间四辆交叉封锁,十条射界,在五百步外绞成了一个死结,骑兵挤得越狠,死得越透。
参将不懂这些,他只看见两万骑兵排山倒海般扑了过来。
“六百步!”
赵全拇指顶开刀镡:“各枪组,报数。”
“一号就位!”
“二号弹链入槽!”
“三号水箱满!”
“四号射界无阻!”
矮车后接连响起回报。
每挺连珠铳配五人,正射手紧攥双柄,副手压弹链,两个供弹手跪在木箱旁,把铜弹链在毡布上捋平,压水兵攥着水泵杆,全神贯注盯着枪管。
“掀席!”赵全喝道。
哗啦!十张苇席扯下。
粗壮的水龙连珠铳彻底露相。晨光打在黄铜机匣和黄澄澄的弹链上,晃了前排罗刹骑兵的眼。
奥列格看清那几个铁疙瘩,愣了一下,旋即狂笑。
“几根粗管火铳!连个炮架都没有,打两下就得炸膛!火铳装填慢,冲过第一轮,他们就是待宰的羊!谁敢停,老子砍了他!”
百夫长们跟着起哄:“明军黔驴技穷了!拿破火铳装大炮!”
“冲!连车一块抢!”
马刺狠扎马腹,两万骑兵挤成了铁板一块,马挨着马,前头要是倒了,后头连躲的缝都没。
东岸高台。炮营千户紧攥着单筒望远镜。
“国公爷,五百步!赵全还不开火?”
蓝玉踩着弹药箱,啐了一口:“急什么?鱼刚进网,还没收口呢。”
“再近,骑兵一个冲锋就撞脸了!”
蓝玉指了指桥头堡:“你只看见十挺连珠铳,没看见赵全把五万杆后膛枪全压在后头?连珠铳漏掉的,步军补刀。今天谁踏进这五里地,谁就得变成烂泥。”
西岸阵前。第三根测距白杆从奥列格马蹄边掠过。
四百五十步。
奥列格挥刀的手突然僵住。他终于看清了明军的动作——没人搬车,没人退,十个射手肩膀用力顶着铁架,双手握柄,脸贴着瞄具,后排新军非但没缩,反而往两边跨,硬生生给那十辆车让出更大的空当。
“那不是粮车!”旁边的千夫长变了调:“将军,散开!”
奥列格脸皮一抽,本能地嘶声大吼:“散开!别挤在中间!”
晚了。
两万骑兵早挤成了五股麻花,前队想拐,侧面的马堵得严严实实;后队听不见喊,还在拼命往前拱。马撞马,人摔进泥里,眨眼就被踩成肉泥。
赵全高举的长刀劈落。
“水龙铳,打!”
十个射手同时狠狠压下扳机。
嗤嗤嗤嗤——!
没有排枪的爆响,只有连成一线的尖锐呼啸。十道火舌割开了草场。
一号枪从左往右扫,八号枪从右往左切,两道火线在骑兵前队一绞,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闷哼不闻,便被巨力撞得血肉横飞,栽倒在地。
后队收不住脚,狠狠撞上马尸,骑手成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被铜弹打成了碎肉。
二号、三号跟着开火。九号、十号压低枪口。
叮当乱响,滚烫的铜弹壳倾泻在铁车板上。
五条道,全成了死路。
左边的往右躲,撞进三号枪的枪口;右边的往左逃,被九号枪拦腰截断,有人趴在马背上侥幸漏过第一道线,一抬头,四号、七号的火舌直接糊到了脸上。
整片草场,被切成了十几个屠宰场。
奥列格紧趴在马背上,眼睁睁看着旁边那魁梧的旗手,连人带旗被铜弹拦腰截断,上半身飞出去两丈多远。
“冲!冲近了他们就打不到!”奥列格发了疯,一刀捅进马屁股,战马吃痛狂飙,撞翻两个想逃的骑兵。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大批普通骑兵的尸体,硬生生替奥列格和他身后的近卫挡住了前几轮弹雨。
“看!”奥列格挥着刀,指着前面,“六号枪哑了!”
六号连珠铳确实哑了。一枚变形的弹壳牢牢卡在退壳槽里。
副射手伸手去抠,手背蹭上滚烫的机匣,嗞啦一声烫掉一层皮,他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用袖子裹住手硬拔。
“退壳钩卡死了!”
压水兵死命推拉水泵,滚开的水从接口呲出来,浇在两人甲片上,皮肉通红。
正射手一脚踹开空弹箱:“拿铁钳!”
“没钳子!”
“刀撬!”
副射手拔出短刀,刀尖用力塞进退壳槽,铜弹壳烫得刀刃发热,他紧攥着刀柄,寸步不让。
六号枪,停了三息。
中间原本封死的道,露了个口子。
奥列格大喜过望:“天助我也!冲六号车!”
近千名罗刹近卫红着眼扎进缺口,距离转眼缩到二百步。
参将急了:“都督,六号废了!上步军堵口子吧!”
赵全并未理会步军,刀尖一指三号车:“三号,左转七度。”
刀尖平移:“八号,压低两格。”
两个射手猛转铜轮,沉重的枪身顺着转架一偏,原本分守两边的火线,在半空划出两道弧,牢牢绞在六号车正前方。
奥列格刚冲到一百八十步,瞥见三号枪口转了过来,头皮一炸,死命往右拉缰绳。
可八号枪的黑窟窿,已经在右边等着他了。
“直娘贼——”奥列格破口大骂。
赵全长刀劈下:“打。”
三号、八号火舌喷吐。
奥列格连枪声都没听清,胸口重甲接连传来三记重击,力道骇人,第一发扯碎了肩带,第二发直接凿穿腹甲,后头的铜弹扫断了马脖子,又从他腰侧穿了出去。
战马重重跪倒。奥列格顺着马头砸进烂泥,弯刀脱手飞出。
他嘴里直往外涌血沫,撑着手肘还想往前爬。
八号射手目光一沉,枪口往下压了半格,一串铜弹贴着泥地犁过去,直接把奥列格的铁盔掀碎,头盔连同脑袋被一同掀飞,在泥坑里滚了几圈。
与此同时,叮的一声脆响,六号副手终于把那枚烂弹壳撬了出来,他把满是燎泡的血手往湿布上一按,吼道:“上弹链!”
六号枪,再次咆哮。
东岸高台,炮营千户放下望远镜。
草场上还有骑兵在跑,但这已经不是冲锋了,往北逃的,往河边挤的,全被层层叠叠的死马堵在原地,只能举着破木盾死撑。
十挺连珠铳就是十把大镰刀,枪口一转,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往下掉。
千户转头看蓝玉问:“国公爷,往后天下,还有骑兵敢冲咱们的火器阵吗?”
蓝玉拿刀鞘敲了敲水箱,嗤笑:“敢。世上从来不缺拿命试刀的蠢货。不过从今天起,密集冲锋这套,在咱们面前不叫冲锋,叫送军功。”
中军望台。朱雄英看完了六号枪复射,按住被风吹起的军图。
“记下来。”朱雄英语气不带半点起伏:“水套接头扛不住高压,退壳钩连发容易卡死。”
书记官赶紧落笔。
朱雄英把监国令牌一翻:“阵前立功是他们的事,军器有毛病必须查。打完这仗,让军器局把六号枪拆了重做。孤要的不是赢一次的玩意儿,是能永远镇住北境的利器。”
南侧洼地。
阿古拉盯着北翼骑兵被成片割倒,后背早湿透了,他啐掉嘴里的枯草,咬牙低吼:“传令!后撤!”
罗刹督战官叶戈尔策马横刀,拦在前面:“阿古拉!大统领让你夹击!你想造反?”
阿古拉攥着缰绳,连刀都懒得拔:“奥列格死了。那是送死。”
“他死了你更该上!”叶戈尔拔剑怒吼,“三万人压上去,拿尸体堆也能堆平明军!”
阿古拉马鞭一指远处还在扫射的火线,嗤笑:“行啊。你带着你那两百个督战官先冲。牛蹄部跟在罗刹老爷屁股后头,绝对不差半步。”
叶戈尔脸颊抽动:“你敢抗命?”
“我想看看罗刹老爷,怎么拿肉身踏平那铁疙瘩。”
阿古拉旁边的千户面无表情地摘弓,狼牙箭搭上弦,叶戈尔身后的两百督战官见状,也纷纷举弓。
双方隔着三十步,死死对峙。
远处,连珠铳的声响正向南边移动。
叶戈尔高举长剑:“再不走,军法处置!”
阿古拉目光一沉,抬起两根手指。
崩!牛蹄千户松弦。
精钢箭头狠狠扎进叶戈尔左肩,强劲的力道直接把他掀下马背,两百督战官还没来得及放箭,数千牛蹄骑兵已经拉满长弓,箭头全指了过来。
阿古拉拨转马头,厉声吼道:“谁想替罗刹人填坑,自己留下!想活命的,走!”
三万南翼骑兵如蒙大赦,齐刷刷拨马后撤,跑得比兔子还快。
桥头堡内,赵全一眼瞥见南侧的动静,长刀一指洼地:“三号、八号转向!南翼进射界,先挑罗刹督战队打!”
两挺连珠铳推过半圈,发烫的枪口缓缓对准南边。
荒草丛里。
叶戈尔强忍剧痛,一把拔掉肩头的箭杆,飙出一串血珠,他拖着废了的左臂,硬爬上一匹无主战马,扯下马鞍旁的硬弓。
牙齿紧咬弓弦,单手把长箭搭进箭槽。
前面,阿古拉正背对着他整队。
叶戈尔吐出一口血沫,吃力地抬起弓,箭尖跟着阿古拉的背影,一点,一点,挪向后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