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虫无口,自也无声。
由此黑米镇外围的杀虫动静不大,更似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场默剧。
这场默剧之中唯一的配乐,便是偶尔响彻在黑米镇周边的铃声。
每一次铃声的响起,都似有月光从天空被引下,杀死诸多「无头蜈蚣」。
小镇之外,无数「无头蜈蚣」趴在小镇阵法上,用无数细如银针的步足,一点点消磨着小镇表面笼罩的黄光。
只需有一处阵法有着纰漏,另外体型大如房屋的「无头蜈蚣」便会出手,用庞大身躯撞击阵法,直至破开一方大大缺口後,诸多「无头蜈蚣」便会一同钻入小镇。
经过这些天黄灾肠虫的磨链,黑米镇的异人们如今也算得心应手。
每当有「无头蜈蚣」钻入小镇後,游荡在外围的异人们便会一拥而上,尽力阻击肠虫的脚步,不让肠虫跨过水田进入小镇伤害镇民,一直拖到高阶异人的出现。
此刻的小镇东南方上空,正有一片黄色光幕被一头巨大的「无头蜈蚣」撞破,立时便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肠虫从天而落。
肠虫还没落地,周边便有数个异人围了上前,诸多宝术随之施展,後方则是镇子里头的奇人们,远远扔火砸石以壮声势。
「来人啊!这边顶不住了啊!!」
「不能退!再退就是镇子!!」
「快!去个人!快去找六炼的那几位过来!」
这次掉落的肠虫数目不少,数个异人只抵挡了十来息时间,肠虫的攻势便已无法阻挡,不由出声求救。
恰时,银铃声响起。
珍夫人携着一身月光而来。
月光伴随铃声散出,抱团推进的肠虫骤然死伤大片。
一番苦战,这团肠虫总算死伤大半,剩余的寥寥肠虫虽遁入地下,但也有善於耳力的异人带人追寻而去,倒也造成不了多少麻烦。
「今夜的肠虫好似又多了些....
」
珍夫人心疼的看着手中「银辉铃」,此铃之上已经布满了三、四裂缝,使用次数已经大大减少。
按照从其他镇子得来的消息,肠虫乃是奔着农物长出的黄斑来的,可偏偏黑米镇遭遇的肠虫,丝毫不理会镇子周边的水田黑米,只想奔着镇里去。
如此反常的举动,珍夫人料定乃是毡毛镇所为,是那掌控了黑米镇铜钟的曾阳所为。
念及此处,珍夫人胸膛中的怒气一茬强过一茬,但想到於肃带来的消息後,珍夫人怒气骤然散去不少,反而是嘴角挂上一抹冷笑。
毕竟局面一直僵持的最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异人们的孩子被掌控在对方手中,导致黑米镇想打也打不起来。
如今的话...
珍夫人脑中闪过女儿珍慧的脸,再联想到这几日所受的委屈,宽袍下的右手紧捏成拳。
只管手底下见真章罢!
远方又传来异人们的呼救声,珍夫人收敛心情,继续踏上杀虫之路。
时间流转,天边开始出现一丝微光,肠虫群也在渐渐散去。
阳光昭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也昭告着夜晚的结束。
整夜的奋战,让身为六炼的珍夫人也难掩疲惫,其他异人更是早早的就脱力坐地休息。
这些天因着晚上皆有虫灾,导致黑米镇的作息也完全颠倒过来。
夜晚时分,异人杀虫,奇人帮着打下手,其他妇孺也只能缩在家中不敢入眠,生怕有肠虫入了小镇。
所以到了白天,才是黑米镇的休息时间,大家各回各家,该治伤就治伤,该补觉就补觉。
只有到下午时候,休息过的异人们,才会重新聚头商议小镇接下去的命运。
珍夫人拖着疲惫身躯,强提着精神没有回家休息,调转脚步朝着小镇大殿的方向行去。
整夜的劳累,让珍夫人的精神都萎靡不少,就连使用外物宝术「是非网」淩空而行也难以做到,只用双腿朝中心位置走去。
当转过一处街角,珍夫人漫步在走过无数次的青石街面时,她缓缓停下了脚。
安静。
太安静了。
两侧房屋没了镇民的半点动静,落针可闻。
珍夫人身上散出血雾,往一旁的民房扑去,房中没有半个人影。
踏!
脚步声响起,街角冒出几道身影,正是听曾阳之话,前来「生米煮成熟饭」的王海几人。
「夫人。」王海表情复杂,幽幽叹气道:「为了镇子,还请委屈委屈你吧,只要你先随了曾镇长,把并镇的事彻底落实,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珍夫人没有说话,而是用目光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红唇轻启:「为何不肯多等一天,只要多等一天,等秋镇守那边有了决断,也许事态就不一样了。」
「夫人,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麽区别呢?」
王海见身旁几人皆沉默不言,只能自己跳出做了坏人。
他的言辞恳切,也有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滋味,乃是因为他昨夜又得知了些新消息。
「夫人,我们也和你说句实话吧,黑米镇是保不住的,那曾阳手中有操控虫灾的法子,单凭这一点,咱们镇子如何赢?
更何况据我所知,那曾阳的实力没有这麽简单,咱们镇子...终究只是一场死局罢了。
而且就算我们不怕死,愿意拿命拼上一拼,可我们的孩子怎麽办?本来我们也不愿这样,可你看看魏崇山,竟然悄悄出镇想救走自己的孩子,他何尝不是有私心?似魏崇山的行为,何尝不算是对我们的背叛!!」
王海越说越觉自己有理,声音不仅慷慨激扬,甚至身上还有了几分大义凛然之感,让一旁的乔正德也不由开口找补道:「夫人放心,珍慧日後由我老乔来照顾,保证她与我家乔霜吃穿一样,日後也会找个好夫婿,绝对让珍慧平平安安...
「」
「如果你们的孩子都平安无事的话,你们愿意和毡毛镇拼命麽?」
正当乔正德开口从侧面劝诫时,一道稍显低闷的声音从地底冒出,接着便是青砖顶起,从地面缓缓钻出一道身影。
於肃从地面冒出,站定在珍夫人身侧。
看着对面站着的几人,於肃不由眯起眼睛。
那曾阳着实是个心思多疑的,刚察觉一点不对劲,立马便有了布置。
若不是自己通过「马雄殄」,察觉到了曾阳的几分不对劲,料定对方有着动作,後联想到突破口珍夫人的话,恐怕自己真要失了先手。
看到於肃的出现,王海几人皆都一愣。
多了於肃这名六炼,实力形成不了碾压的局面,今早特意的布置算是废了。
王海有些不甘心,高声朝着於肃言道:「於肃!我们也是为了镇子好,毡毛镇的情况复杂,曾阳的实力也没有这麽简单..
「」
「你们闭嘴!」珍夫人一声冷喝,打断了王海的废话,冷着脸道:「你们为了孩子而背叛,乃是人之常情,真说起来我虽有怨气,但也不愿太怪你们,毕竟我也是有孩子的,知道为人父母的苦楚。」
珍夫人的语气缓和几分,但接下去立马就话头一转,字字紧逼:「刚刚肃儿也说了,如果你们的孩子都平安无事的话,你们愿意和毡毛镇拼命麽?」
「夫人,这种假设现在说,又有何用?」王海叹气回应,一旁的乔正德却是想到了什麽,扭头朝着於肃认真言道:「於兄弟,你是从镇子外头摸进来的,莫非是你那边有什麽新消息??」
「我们毡毛镇不想要软骨头,见风就倒的人,想要两头下注的人,注定无甚大用,两头都会落空。
乔老兄,可还记得於某当时的忠言?」
於肃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着说出段乔正德记忆犹新的话语。
闻言,不仅是乔正德,便连王海也愣在了原地,心神皆都大震!
这话是他们几个当初外出时,从曾临口中听来,只有他们几人知晓!
王海不由往前迈步,嘴唇微微颤动道:「那天的曾临是你?!那我们的孩子..
」
「自然也在我手中。」於肃不再遮掩,大大方方承认下来。
珍夫人满意的看着一旁少年,她昨天得知这消息时,也是和王海等人一样的神态,足足缓了半个时辰才相信了此事。
从这位故人之子身上,珍夫人见到了太多的不可能。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内情,那方才肃儿问的,後顾已无,你们又会如何选?」
珍夫人心中大定,她相信在王海、乔正德几人的心中,还是有着对於黑米镇的感情,失去了後顾之忧,这几人当会迷途知返。
然而很快。
珍夫人的面色又渐渐阴沉了下去。
只见王海几人在得知孩子安全了之後,居然还是答不上话,面上满是为难神色。
见此,珍夫人顿时了然,气的身体发抖。
「原来,你们只是单纯想叛镇!!」
「珍夫人!於小哥!非是我们不愿和黑米镇共存亡,而是......」王海咬牙上前,低声道:「那、那曾阳的实力...乃是八炼全人!咱们所做的,都只是徒劳无功,还不珍夫人愣在原地,这一点她倒没从於肃口中得知,但站在一旁的於肃,眸中却是闪过几分了然。
难怪这几人完全没了体面,连绑人的下下策都做的出来,原来是被曾阳露了实力,吓破了胆,彻底拜倒在曾阳脚下。
很快,杀意从珍夫人身上浮现。
如果说先前这几人,勉强算是为了孩子做出牺牲,还算是两难之下择其一,还能理解的话。
那麽如今这几人分明没了後顾之忧,在知晓曾阳乃是八炼修为的情况下,便完全丧失了共进退的念头。
这不是有苦衷的不得已,分明便是..
贪!生!怕!死!!!
许是没了「为了孩子,我们才不得已背叛」的藉口,让这几个倒向毡毛镇的异人失去了所有遮羞布,头都垂的很低。
良久,乔正德打破此地死寂,上前朝着於肃深深拜下道:「於小哥,老夫谢谢你能救下我女儿,可鸡蛋碰石头总归只是白白丧命,你还年纪轻轻就修至六炼,日後说不定真有成方士的那天,还是...不要浪费了你这大好天资啊!」
王海紧跟而上,同样向着於肃拜谢:「多谢於小兄弟救下我儿王博,合该受老夫大礼,日後老夫定当有所回报,依我们看,也许委屈委屈珍夫人,才是现在的良策!」
「不用急着谢,也许你们是没听清楚我刚刚说的。」
於肃看够了几人的惺惺作态,眸中闪过戏谑,轻声笑道:「我刚刚说的是,你们的孩子,在於某手里。」
「於小哥...你这是什麽意思?」
於肃语气平静,似是再说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出的话带着不容置疑之感:「於某的意思是,我不管你们是怎麽想的,我不管你们到底是因为什麽原因倒向毡毛镇,更不管你们背不背叛小镇。
总之,在於某这里,都只有一句话...
」
於肃开口,字似冰刀,狠狠紮入几人胸膛!
「你们的孩子在我手里,接下去要麽乖乖听我的话做事,要麽就等着见你们孩子的屍体罢。」
「於、於小哥,你、你?!」乔正德满脸的不可置信,刚刚得知乔霜安全获救的喜悦完全消失。
王海身体发颤,大喜大悲之下好似瞬间老了许久,忍不住跟跄上前拽住於肃的右手,语气低微道:「於、於肃!你不是好人麽?你不也是黑米镇的人麽!你怎麽.....
」
於肃半弯下腰,朝着这位爱子心切的慈父露出微笑,眸中的无情却是吓的王海如触电般的松开了手。
王海跌坐在地,下意识往後挪动屁股。
从少年的眼眸中,王海只看出了一件事。
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绝不是说假话。
他...
真会杀人!
真会杀了黑米镇的自己人!
真会杀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寒风卷雪,掠过死寂长街。
於肃望向大殿方向,声随风散:「曾阳可为,我於肃,亦可为。」
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在阐述最简单的道理。
然而少年的声音钻入王海、乔正德等人耳中後,却是激的几人心生寒意。
那寒意从脚底板窜到了脑袋,让几人全身发冷,完全失去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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