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从半开的门缝里钻了进来。
西园寺弥奈像是正在发着呆,然後就突然被点名的小学生,整个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
她那双很大的眼睛眨了两下。
「很、很好吃。」
「香蕉奶油很甜,外面的蛋糕也很软————」
西园寺弥奈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了。
今川织看着她。
眼神里看不出来是什麽,就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说明室里安静了片刻。
西园寺弥奈愈发地局促起来。
她都在下意识地反思,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有什麽问题,是不是很不礼貌————
今川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这样啊。」
「那就好。」
「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吃,最後放到过期。」
她的语气很轻。
西园寺弥奈却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小脸忽然一红。
她确实差一点就那麽做了。
如果不是包装盒上的日期实在不等人,她大概真的会把那盒甜点放在房间里很久。
偶尔看一眼。
然後心里偷偷高兴一下。
就像那不是什麽随处可以买到的伴手礼,而是少女的心事。
「该吃掉时,还是果断吃掉比较好。」
「太小心太珍惜了的话,反而最後会坏掉。」
「当然,我说的是甜点。」
今川织慢悠悠地说道。
这两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说给西园寺弥奈听,但又好像不是。
西园寺弥奈抿了抿嘴唇。
她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话。
之前在市役所,自己只要把规定解释清楚,把资料整理好,把居民的抱怨和上司的责备都吞下去,就行了。
可眼前的今川医生不是。
「我会注意的。」
西园寺弥奈小声说。
今川织点了点头。
安慰别人也好,提醒别人也好,都不太是她会做的事情。
恰好这时,一位护士过来敲了敲门。
「西园寺桑,堀川太太回来了,医务课那边想请你过去一下。」
「是,我马上过去。」
西园寺弥奈终於从紧张里被解救出来,连忙低头致意。
「今川医生,那我先失礼了。」
「嗯。」
今川织淡淡地说道。
「西园寺桑。」
今川织又叫住了转身就要走的她。
「是?」
西园寺弥奈停下脚步。
今川织擡起头来。
「家属现在哭着感谢你,明天也可能因为费用、手续、病情变化,把所有情绪都倒到你这里。」
「所以,能帮的就帮。」
「不能帮的,就让他们去找该负责的人。」
「别把所有事都当成自己的错。」
她的嗓音里听不出什麽起伏,一如既往的漠然。
说实话,今川织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了。
西园寺弥奈微微睁大眼睛。
她原以为这位今川医生又要质问她什麽。
没想到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前辈。
「是,谢谢您。」
西园寺弥奈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今川织不置可否。
说到底,自己也不是有意照顾她的。
只是同在一家医院里,事务员若是太没用,最後麻烦还是会回到医生身上。
保险确认没办好,病历封面贴错号码————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却足够让忙了一夜的外科医生当场血压升高。
所以,就只是顺口提一句。
西园寺弥奈再次低头致意,准备转身离开。
然後,就又被叫住了。
「对了。」
「是,今川医生?」
「医疗事务这边要是有人让你跑腿买咖啡,记得收钱。」
「?」
「免费的善意最容易被人浪费,你做得多了,别人习惯了,最後就成了理所当然了。
今川织说得理所当然。
「如果对方医生的话,那你就更应该收钱。」
「是————」
西园寺弥奈乖乖应下。
这一次转身,今川织也终於没有再叫住她。
ICU外面的等候区外,堀川美津子正坐在那里。
她大概见到了丈夫,也终於明白了医生口中的「管子很多」究竟是什麽意思。
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她一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
ICU的玻璃窗後的管路、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架————
准备要交的住院费、ICU费用、二期治疗、复健、误工、保险————
全都在告诉她,今天之前的平淡生活,恐怕都是奢望。
「堀川太太。」
西园寺弥奈放轻了声音。
堀川美津子擡起脸,眼神仍旧有些恍惚。
过了好几秒,终於勉强回过神来,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的事务员。
「西园寺桑————」
「我刚才看到他了,身上全都是管子————」
才说了两句话,她的声音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说,能救回来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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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以後怎麽办呢?」
「我们家没有那麽多钱。」
「他要是不能工作,家里的贷款,还有孩子的学费————」
堀川美津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西园寺弥奈拍了拍她的肩膀。
像「没关系」、「会好起来的」这种话,实在是太轻,太自以为是了。
没有办法落在掘川美津子现在的生活里。
医疗事务员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不诊断,不开药,也不会出现在病历里最耀眼的那几栏。
可医院并不只是由手术刀和药瓶组成的。
一个人被送进医院後。
入院登记,确认保险资格要被,住院流程要,诊疗报酬明细书要送往保险方,各种同意文件的分类————
这些事情,既不浪漫,也不热血。
但它们决定了一个被救回来的人,之後会不会被帐单和流程再次压垮。
西园寺弥奈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
她胸前挂着高崎国立综合医院的临时名劄,看起来像是医院的人,却又并不完全是医院的人。
但堀川美津子现在能看见的,只有她。
「堀川太太。」
「现在先不要想那麽多。」
「今天最重要的是让堀川先生在ICU里稳定下来。」
「费用的事情,我们可以一项一项确认。」
西园寺弥奈缓缓说道。
「是————」
堀川美津子只是下意识地答了一句。
「事故是在工作途中发生的吗?」
「是————他是送货途中。」
「那要尽快联系会社那边要了。」
西园寺弥奈的语速很慢,尽量能让堀川美津子有思考的余裕。
「如果是业务中的事故,会牵涉到劳动灾害保险。」
「事故责任如果还关系到对方车辆,也要确认自赔责保险和任意保险。」
」
「,「住院保证金这边,不能立刻准备好的话,可以先向事务长说明情况。
「高额疗养费制度也可以谘询保险者。」
「如果是会社的健康保险,要联系会社或者保险组合。」
「..
「」
她以前在市役所窗口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被规章制度压垮,被窗口推来推去。
所以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把所有东西全塞给对方。
要一点点拆开。
像把乱成一团的线,先找出最外面的那一根。
「那————我现在应该先给会社打电话?」
堀川美津子终於听懂了一点。
「嗯。
「」
西园寺弥奈顿了一顿,又接着说。
「不要只说受伤了。」
「要说是在配送途中发生交通事故,现在已经进入ICU,请会社总务确认劳动灾害保险和事故处理负责人。」
她极有耐心地解释着。
堀川美津子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西园寺桑,谢谢你。」
「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办。」
「真的————谢谢你。」
她眼眶中含泪,紧紧地握着西园寺弥奈的手。
「这是我应该做的。」
西园寺弥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但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这就是她的新工作。
不是市役所那个永远充满责备的窗口。
也不是只能躲在公寓里,等着别人偶尔经过的生活。
她终於有了一点可以站住的位置。
哪怕只是临时事务员。
哪怕明天还会被人催促、责备、要求跑来跑去。
但至少此刻,她真的帮上了忙。
今川织站在走廊另一端,看了一会儿。
她本来只是出来找自动贩卖机。
结果水没买到,倒是看到了这一幕。
西园寺弥奈站在堀川美津子身边,声音轻而稳。
没有外科医生那种习惯性的命令口吻,也没有护士站忙碌时的不耐烦催促。
今川织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荒缪的想法。
如果自己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专修医,如果自己会输的话。
那大概就是输在这里吧?
这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
也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
当然,桐生君这位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邻居,确实很可爱。
但这不是重点。
她就算死,从高崎国立医院的天台上跳下去,都不可能做到这麽温柔。
当然,她也不可能会输就是。
堀川美津子朝事务窗口那边走去,西园寺弥奈跟在旁边。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傍晚的光从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新医院洁白的墙面染成淡金色。
今川织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便去看了看掘川弘一的情况。
循环还要靠升压药维持,尿量勉强能看。
乳酸没有继续往上冲,凝血也还没到彻底崩掉的程度。
外固定还能维持。
总得来说,暂时没有更坏的消息。
对外科医生来说,没有更坏的消息,就已经算是好消息了。
从ICU这边离开後。
她在回救急外来的路上,终於找到了自动贩卖机。
只是————
黑咖啡下面的价格,让她沉默了两秒。
一百二十円。
外面便利店明明只要一百円。
真黑啊。
最後,她还是忍痛买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台手术,再下一台手术。
回到救急外来时。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正好看见桐生和介从走廊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前辈。」
桐生和介看到她,两步走上前来。
「堀川桑那边,怎麽样了?」
因为看到今川织是从ICU那边方向回来的,大概也是去看过了病人。
「还行。」
今川织靠在办公室门边。
「今晚先让ICU看着循环和凝血,明早再看血气、乳酸、Hb、DIC指标,如果状态允许,就安排第二次清创。」
「前辈辛苦了。」
「知道就好。」
今川织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句话。
然後,她看了桐生和介几秒,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笑容很漂亮,也很危险。
「桐生君。」
「是?」
「你以後要是被派去北海道了,是不是连劄幌的护士站都会有人给你留热汤?」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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