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之中。
到处可见黑吃黑之事。
而且比起数月之前的情况,还要败坏许多。
『按理说,城寨这阴沟之地,只比那些人相食的地方好一丢丢罢了,然而为何这麽多年来,此地都没有被完全灭绝?不提洋人那时不时的清剿,光是这种程度的内斗互杀,都维系不了多久吧?』
姜景年站在被毒杀的骏马旁边,露出略带沉凝的目光。
从这麽激烈的杀伐来看,此地哪怕没有外力介入,一样会自然而然地消亡。
毕竟。
培养一个炼血阶武师,都是需要时间的......
哪怕再速成的魔道邪功,一样要有个发育的喘息时间。
而在城寨这内围区域,厮杀的如此激烈,寻常武者真能活够一个月吗?
只是就算如此。
这里的人口也好,黑武者也罢,依然不见减少,反而在逐年增多。
『此地,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姜景年念头转过,就不再深究太多了。
此行目的,主要是追查毕方之火的痕迹,而不是探寻城寨深处的秘密。
「少侠救我!事後必有重谢!」
在姜景年准备绕路的时候,那原本正在和几个刀客厮杀的三个年轻人,其中有两个年轻男子拚力一搏,然後往这边逃亡。
他们浑身是血,气息衰弱不堪,面容上都带着恳求之色。
「啊——」
而在这两人跑过来的时候,剩下一个没能逃掉的年轻女子,只是发出一声惨叫,然後就被刀光覆盖全身。
等到刀光散去。
只剩下一具无头屍身倒在血泊里。
「追!」
刀客们留下一人摸屍,剩下的几人都往街角追杀而至。
「......」
姜景年没有理会那两个年轻人,只是自顾自地往另一边绕路而去。
在这种地方,没必要多管闲事。
然而,就在他和那两个年轻男子错身而过的时候.
『好机会!』
『有替死鬼了——』
那两人原本苍白的面容,突地浮现出一团不正常的黑气。
都是同时出手。
一团褐色的石灰粉,铺天盖地一般,无差别的洒向姜景年和那几个刀客的位置。
「唉——」
姜景年悠悠一声叹息,只是身形猛闪,在原地直接留下一道残影。
嘭!
嘭!
两声沉闷的巨响响起,那两个原本露出惊喜之色的年轻男子,此时胸口处多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掌印。
里边的骨骼内脏全部被震成粉碎。
都是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在死之前,嘴角处还挂着一股略带狰狞的笑意。
「何必呢?」
姜景年看着在那躲避褐色石灰的刀客们,只是淡淡的撂下一句话,然後就轻飘飘地离去了。
那些刀客看到对方离去的背影,无神的血色双眸微微一闪,其中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提刀往姜景年的方向追杀而去。
然而过了片刻之後。
又是沉闷的兵器交接声传来,然後就是惨嚎声传来。
与此同时。
两个破麻袋一般的身影,从巷子的转角处倒飞而出,跌落在地上之後,就再无丝毫气息了。
「好好好!」
「看来这砖街杀,是这白衣少侠胜了半筹。不过......」
「砖街之上,活人相杀,赢者才能通吃。就此离去,实属可惜。」
两边楼上的看客,看到这多方的混战,都是拍手叫好。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那白衣少侠杀了几人就直接离去了,没让这场戏剧进行到最精彩的时候。
而那几个刀客在彻底失去目标之後。
「杀!」
互相对视了一眼後,都是发出宛若野兽般的低吼,然後开始刀光闪烁,将锋芒对准了之前的同伴。
当——
嘭!
这长街之上,又是新的一轮厮杀。
......
......
彻底远去的姜景年,只是从怀间取出秘药,含於舌下,目露凝重之色,『在那边杀了人,立马就有污染......这种污染,对於很多魔道武者而言,应该算是某种大补之物,可以提升一小部分精气神。』
在打杀了那几人之後,他感到笼罩在城寨的无形大势,给他分润了一缕缕血煞之精。
对於武师而言。
这血煞之精提升不小。
然而对於内气境的武道高手而言,这点提升就微乎其微了。
『不过这种血煞之精,除了具备几分滋补外,还会逐渐影响人的神智,直到成为一个杀戮机器。』
『看来这城寨之中,是有宗师在养蛊,而且完全不假掩饰。』
姜景年摸了摸眉心处的关窍位置,微微能感到泥丸宫里边传来的隐痛感。
随後,【君子如玉】只是微微转动,将这一点点的血煞影响给彻底磨灭。
这点影响,对於内气境界的高手不算什麽,完全可以用自身武势来清除压制。
不过......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长期在城寨里生活、厮杀,就连内气境的武道高手,某一天都可能压制不住这种逐渐积累的血煞。
『什麽黑武者......说的好听,仿佛是介於正魔之间的灰色。』
『实际上,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道妖人!』
『藏污纳垢,藏污纳垢啊!』
姜景年念头百转,对城寨这种大势的浸染,更是腹诽不已。
以前不论是实力,还是身份,都极其低微。
现在成了武道高手,才真的觉得此地内幕深深。
包括什麽黑武者势力因为被清剿,所以破坏了周边铁路的头版新闻。
在如今的姜景年眼里,那都是另有玄机,故意糊弄那些普通大户、寻常百姓罢了。
......
......
细雨过後。
丝丝清爽,晕染夜色。
可谓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城寨内围区域,东边沿海街区,一座精致古朴的阁楼屹立此处。
门扉四处,都挂着大红灯笼。
深红色的光芒,将此处映照着红彤彤一片。
四周冷清一片,鲜少有人出没。
『半道阁,连牌匾都只有一半......』
『传闻此阁在数百年前,出过两位国师,乃是中玉州的顶尖势力,即使皇室不复存在,其势力依然没有受太多影响。陈国的天骄榜,就是此阁所设。』
姜景年看着上边随意倒吊着的半张牌匾,露出几分思索之色,然後踏步走了进去。
半道阁按照正常情况。
应该算是正道大宗。
然而这东江州的分阁,不设在宁城所辖范围,亦不在其他大城之中,而是在城寨这个沿岸魔窟里。
进入大厅之後,姜景年才发现比起外边的冷清,里边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到处可见诸多木制机关物,在搬运着诸多货物到阁楼各处。
一只机关蜘蛛从姜景年的脚边爬过,其肥厚的蛛尾上,用蛛丝吊着几个古朴的卷宗。
只是一个弹跳,就跃上附近的圆柱边,然後顺着柱子一路往上攀爬,彻底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除了机关造物外。
还有很多带着斗笠或者面具,甚至披着长袍的武者,正在和阁楼内的一些侏儒交流着。
看到姜景年进来,他们都是略微扫了一眼,然後就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位客官,有预约吗?」
廊道另一边,一个五短身材,连一米都不到的大头侏儒,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
他长相极为怪异,一张大嘴几乎占了半边脸,堆起笑容的时候,连其他五官都被挤压到别处。
「有。」
姜景年从怀间掏出一枚竹简,直接扔给了这个长相怪异的大头侏儒。
虽然他对阁楼内部的情况非常新奇,但是作为表情管理大师,他眸子里丝毫情绪波动都没有,语气低沉,就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
这大头侏儒接过竹签,只是看了一眼上边的『柳』字,就立马咧开大嘴,将这枚竹签放入嘴中咀嚼吞吃。
喀吱——
喀吱——
等到刺耳的咀嚼声消弭下来,这大头侏儒才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角,然後一张大嘴咧到耳边,露出看上去极度狰狞的笑容,「这位贵客,请跟我来。」
随後,他就直接转身,往另一侧的角落走去。
姜景年一语不发,只是跟在其背後。
等到侏儒带着路,走到这空无一物的角落时候。
哗啦啦——
一阵响动过後,一座半圆形的木梯,从二楼的墙壁处旋转滑落下来。
「嘿咻!」
大头侏儒蹦蹦跳跳的上了台阶。
而姜景年则跟着迈步跨了上去。
......
......
二楼,某处古色古香的雅间。
「毕方之火的踪迹?」
那个正在给姜景年倒茶的山羊胡老者,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滞。
「怎麽?还有半道阁查不出来的事情?」
姜景年坐在木椅上,察觉到对方的迟疑之後,眉头只是微微一挑。
「少侠谬赞了,就连前朝最为鼎盛时期的钦天监,都没办法尽知天下事,更别提我们半道阁这样的民间组织了。」
那山羊胡老头,嗬嗬一笑後,继续给姜景年斟茶。
陈国的钦天监,曾是天子直属机构,有着监天察地之能。
在那个时候,天下武林,道涨魔消,就连妖诡都少之又少。
不过两百多年前,西洋联军打进来,陈国龙脉破碎之後,钦天监这种直属天子的机构,就完全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之中了。
「那算了。」
姜景年摆了摆手,起身欲走,茶都不准备喝了,「本以为半道阁收费如此昂贵,是有什麽真本事在身的,没想到这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啊!」
这半道阁的竹签,是柳师姐费了力气搞过来的,就是为了追索毕方之火的线索。
毕竟柳家不支援,钱家态度冷漠。
他们人手又不够,只能分头行动,能调动的人脉,几乎都调动了。
「......少侠这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急躁,我话都没说完呢!」
山羊胡老者一阵苦笑,随後只能无奈摇了摇头,「毕方之火臭名昭着,作为乙级妖诡里最难缠的那种,我并不建议少侠追索下去。」
妖诡来源至今成谜。
不过长期以来,陈国的民间武者,已经将大多数妖诡,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
丁级妖诡,大多就威胁一些普通人的生存,寻常捕快就能解决。
而到了乙级妖诡。
已经堪比内气境的武道高手了。
像毕方之火更是其中最为难缠的那只,即使被诸多势力围剿,都依然能时不时冒头。
传闻其分身子体众多。
除非能直接击杀本体。
否则就算是半步宗师来了,最多只是将其驱离一定范围。
姜景年听到这话,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露出一副淡然的笑意,「老丈,我既然来此,想必你应该知晓我的身份。」
「劝我不要追索下去,不是因为毕方之火难缠,而是毕方之火後边的魔道妖人吧?」
在他的眼里,毕方之火必然跟某个魔门有关联。
就像是当初的红纱螺女一样。
正是因为有人蓄养,所以妖诡哪怕受到了重创,依然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魔道妖人......」
山羊胡老者听到这话,只是苦笑了两声,随後浑浊的老眼看向姜景年,沉默了片刻後,才低声说道:「毕方之火,按照我们半道阁的了解,最近这段时间,应该盘踞在宁城密桥区的某处。」
「至於具体位置......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即使是以情报着称的半道阁,最多不过调查到大概的线索,而想在数十万人的区域,精准确定某个位置。
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若是真有这般厉害。
那麽全天下的绝世武学,应该尽归半道阁所有,早就一统江湖武林,甚至於称霸天下了。
「是分身还是本体?」
「暂时无从判断。」
「毕方之火近月来的活跃痕迹?」
「完全是在宁城以及周边县城乱窜,很难推测其具体目的。」
姜景年又谘询了几个深入的问题,发现即使是半道阁这样的顶尖势力,还是有诸多不了解的信息。
也是。
这年头的顶尖势力再强,亦是依靠各种暗探四处调查,或者依靠各类秘宝,以及占卜一道的大师算卦。
然而就算是占卜,同样容易被各种误导、迷惑。
能查到一些线索痕迹。
都算是其情报能力强大了。
「好,我明白了,多谢老丈的解惑。」
虽说姜景年没在这里得到具体的答案,但是心里稍微有个底了。
不像之前那般被动,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对了,还有这个名单......还望老丈帮我调查一下他们的状况,只是想确认他们的具体生死。」
姜景年略作沉吟,然後从怀中拿出一张写满名字和身份的白纸。
上边墨迹都还未乾,还有诸多涂改痕迹。
一看就是他进城寨前所写的。
「这种名单......偌大天下,同名同姓者太多了。」
那山羊胡老头凑过去,瞥了一眼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头都有些大了。
不过在注意到後边写的大概年纪、容貌以及身份实力後,他还是摇头叹息,「虽说有着相关联的信息,但是你写的也十分模糊,连具体多少岁什麽实力都说不清。」
括号後边的内容,都是诸如『大概二十来岁』、『大概炼髓阶武师』等模糊内容。
「不用查全部,能查几个算几个吧。」
姜景年看了一眼名单上边的『柴梨』二字後,只是随意的将其递了过去。
「行吧,还请少侠等我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对方都这麽说了,山羊胡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拿着这份名单走了出去。
姜景年看着隐没於阴影之後的背影,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希望此事,和我所猜想的不一样......』
一炷香过後。
山羊胡老者再度从阴影之中浮现出来,手里拿着之前的那张名单,「能查到的情况我都帮你查了,大概只有半数人可以确认状况,都给少侠在後边标注了。」
姜景年接过名单一看,诸多明晃晃的红色字体,写着『生』、『死』二字。
有的後边。
还写着失踪。
他略微浏览了一遍之後,表情不变,然後对着山羊胡老者微微抱拳,「多谢老丈了,我没有什麽其他问题了,就此告辞。」
啪嗒!
话语才落下,一个大头侏儒,就直接从墙角处跳了出来,然後给姜景年带路离去。
「这位少侠命格如此怪异,是体质特殊还是卦象有误?」
感受到姜景年的气息彻底离开阁楼,这山羊胡老者才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啧啧称奇,「看来正应了那句古话,乱世至必有豪杰出啊......」
地发杀机。
龙蛇起陆。
这个群雄并起,龙蛇混杂的乱世,究竟谁能笑到最後,就连这位见过诸多隐秘之事的半道阁老者,亦是猜不透,也看不破。
......
......
姜景年出了半道阁之後,没有丝毫停留,直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城寨。
穿过高墙、外围的贫民窟。
踩过边缘区域的泥巴路时,他面罩下的表情,才是真正的出现了变化。
『终究不是巧合吗......』
『那天在红丰山附近,见证过毕方之火的人,如今只剩下几个还活着了。』
『别说陶家六公子和魏管家生死不明了,就连当初那些江湖人士,都是死的死,疯的疯,还有几个处在失踪状态。』
『就比如飞羽拳的唐世明,传闻他在分屍了一位剧院舞女之後,就彻底消失在了宁城。』
姜景年闭上双眼,想起了当初在百货大楼的时候,站在唐世明身边,试图和他争夺一条项链的美艳女子。
那个笑面虎一般的陶家六公子。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对方的残暴,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有那群悍不畏死,仿佛傀儡般的黑蛟军士兵,在这份名单上能够确认的,基本都死了。
至於走镖时的镖局之人。
如今。
已经死的只剩两人了。
那就是柴梨和姜景年。
『某种特殊仪轨吗......』
『当初走镖之事,看来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
『还有那个莲花侍女......此事和莲意教有关?还是恰逢其会?』
『甚至连陶家那个六公子,那群黑蛟军士兵,都不过只是棋子罢了。』
『可惜李大山已经不在宁城,不然非得抓起来,好好审讯一番。』
姜景年想起通达镖局,想起山火异兽,想起卫镖师,想起那些江湖人士。
他想了很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姜景年都认为那次事件,充其量只是一次运气不好的意外罢了。
而现在。
才发现在刚踏足江湖的瞬间,自身就沦为了某种血腥仪轨的祭品。
只是靠着一点运气和侥幸。
勉强从那次事故活了下来而已。
『等等......若不是侥幸呢?』
姜景年想到这里,不免有几分毛骨悚然之感。
这种完全不受自身掌控的感觉。
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夜红丰山附近,人声鼎沸之中,那既是惊惧,又是孤注一掷的情绪。
「算了,不论这背後,有什麽阴谋诡计。」
「我不过以拳镇杀之。」
姜景年的情绪略作动摇,随後又复归於平静。
夜色之中。
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只是几个闪身,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城寨的边缘地带。
......
......
夜色高悬。
此时已至深夜。
比起即使半夜亦是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宁城边缘的密桥区,一如既往的极为安静。
都这个点了,寻常百姓早已入睡。
而原本通达镖局的废墟位置。
如今已经完全被清理了乾净,成了被封条围起来的空地。
这个百年老字号镖局。
经过李家先祖草创时的筚路蓝缕,经过诸多世家、大户支持的鼎盛时期,经过被洋人运输公司打压的衰颓时期。
到了如今。
短短数月时间,连遭巨变。
这个密桥区的老字号,算是风流尽被雨打风吹去。
到了如今。
旷阔的泥土上,空无一物。
只有未完全拆卸乾净的木桩地基,还露了一小截在外,述说着此处曾存在着一个偌大的镖局建筑物。
月光如水一般洒落。
一个身材宽厚的不速之客,直接翻过了封条,来到空地的某处位置,开始挖掘起脚下的泥土来。
就在泥土不停翻涌,逐渐露出地底深处那一点蓝色火星的时候。
「柴梨......」
不远处的位置,却传来一道略带感伤的叹息,「不对......毕方之火,你究竟在找什麽?」
那声音犹如凉风送信。
只是语气之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之意。
此刻。
姜景年站在空地外,静静的注视着在那捣鼓地洞密道的女子。
「......」
听到这声问话,柴梨的背影猛地一滞,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
那对瞳孔之中,正冒着汹汹燃烧的蓝色火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