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起身,在椅子前欠身谢过,退出了上房,回了芸香阁。
彼边,陆铭章出了上房,一路往前院行去,长安随行在侧。
“阿郎,姑爷又来了,开口便是要人。”
陆铭章“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长安看了自家主人一眼,不知这是唱哪出,姑爷的小妾,这……叫他说,就该让姑爷接走,怎么还私心留下了。
别人不了解,他是了解自家主人的。
什么病重,什么调养身子,那都是对外的说辞。
就是自家大姑娘身体染恙,那也得回谢家调养,没有在娘家养病的道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况且自家主子是只看大事,不管后宅细碎之事的主儿,现下不仅将人留了下来,还特意结下亲缘,怎么看怎么像在护犊子似的。
“不去书房,将人带到前厅。”
陆铭章说罢不见回声,看过去,长安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是”,先行一步,将谢容引去前厅……
谢容坐于敞厅,茶已微凉,他却无心去碰,原以为今日他的那位岳父大人会对他避而不见,找个理由打发他。
昨日他来,没有接到人,连戴缨的面影都没见到,今日他再来,若是仍见不到,明日再来,一直到陆家将人交还为止。
他的这位岳父大人权柄再大,也没有强行扣留他人女眷的道理。
然而,想归这么想,心里却没有底,按照“前一世”的轨迹来说,戴缨入了陆府,一开始她与陆铭章之间并未有太多牵扯。
至少,不该是现在这般,被陆铭章堂而皇之地留在府中。
是后来,戴缨在被逼迫得走投无路之下,以极致卑微的姿态求到陆铭章跟前,他二人才有进一步的交集……
想到这里,谢容浑身一个冷战。
她去求他,他就应了。
他甚至没让她再回谢家,直接让她乘自己的轿辇同回陆家,当时天色已晚……
陆铭章若是那怜香惜玉之辈,无须他自己物色,不知有多少阿谀奉承者送上绝色供他挑选。
他既不怜香也不惜玉,乃不理风情月意之人,然而他收用了戴缨。
难道说……在戴缨跪求他之前,他就对她存了觊觎之心?
只是一直隐而不发,或是等待时机,而戴缨那绝望的一跪,不过是恰好正中他的下怀。
谢容越想,心里就越是忐忑,感觉快要坐不住,对于讨要回戴缨,突然间没了底气。
这一世,她是他的女人,他已经抓住她了,连老天爷都站在他这一边。
他彻底坐不住了,站起身,在敞厅间来回踱步。
在他来回走过几遭后,廊下传来脚步声,那声音每一步都踏在他的神经上。
他停下步子,望过去,镂花窗后走过一人。
陆铭章进到敞厅中,谢容几步上前,施礼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不必多礼。”陆铭章坐到上首的主座,说道,“坐罢。”
谢容告了座,坐于下首一溜排的第二张椅子上,他只往上看了一眼,又将目光快速收回。
他对陆铭章要说不恨那不可能,但更多的是敬畏中带着不甘和不忿。
陆铭章的那张脸他多看一眼,就会让他恍惚回到“前一世”,回到那个失败又惨淡的一辈子。
这一次,不及他开口,陆铭章替他说了出来:“接人?”
谢容稍稍将腰背挺起,两手撑于大腿上,应声道:“回父亲大人的话,是。”
“小婿想着,缨娘在府上叨扰多日,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她身子弱,需人仔细照料,长久留在岳家,于情于理……都不大合适,今日来是想将她接回府中,也好亲自看顾,不劳岳父与老夫人再为她费心。”
说罢,他往上首瞟了一眼,看似无心地追说道,“她生性胆小,只愿在我跟前多说两句,稍展欢颜,同其他人在一处,便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这么个性子,只怕反惹老夫人不喜,是以,小婿以为还是将她尽快接回为好。”
他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不过,他也想好了该如何应对陆铭章的回绝。
然而,陆铭章只静了一瞬,点头同意了。
“也好,她是你的人,你接回去照料,也是应当。”
谢容松下一口气,眉眼刚刚舒展,陆铭章接下来说道:“只是……听丫鬟说她刚服了汤药,已然歇下,只怕一时半刻醒不过来,若是强行将她唤醒,反扰了精神,不若……”
谢容那口提吊的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就像等着被判刑的囚徒。
一年刑期,二年刑期,还是三年,又或是终身,被动地任人发令,那颗刚刚准备落地的心再次提起。
陆铭章接下来说道:“不若……今日就让她在府中再歇住一夜,待明日,她精神养足些,你再过来接她,如何?”
有了这句话,谢容放下心,暗暗吁出一口气。
“岳父大人思虑周全,是小婿心急了,既是如此,明日再来接人也是一样,叫岳父大人费心。”
陆铭章端起茶盏,“嗯”了一声,轻啜了一口,接着抬眼:“还有事?”
谢容忙起身,躬身退后一步:“无事了,这便退下。”
谢容乘车离开,回了谢家后,没有一刻不盼着次日的到来。
临到天黑时,院子里掌了灯。
大小双坐在小院的石桌边,一正一反,一个趴在桌面,枕着手臂,一个背靠着桌沿。
“哥,你说说……咱家小爷怎么回事?”小双问。
“什么怎么回事?”大双瞥了自家弟弟一眼。
小双看向一墙之隔的锦院,那边是少夫人的院子,他嗤了一声:“先前,少夫人带人到这西院来,给表姑娘灌了黑药,将表姑娘腹中孩儿给害了,咱们小爷什么也没说。”
“不仅什么都没说,连这西院的门都不进,只宿在那边。”小双又看了隔壁院墙一眼,再问他哥,“怎么这会儿又痴成这样,前几日还扬言要休妻。”
这几日表姑娘不在家,他们小爷便独自歇在表姑娘的房里。
大双背靠着桌沿,两条胳膊反撑着桌面,笑而不语。
小双杵了杵他,问:“问你呢,哥,咱们小爷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大双斜看向自己弟弟。
“是,一下变了好多。”
大双摇头:“没变,他还是他,你呀,还是不够了解咱们主子。”
“没变?”
“变什么,哪里变了,就你刚才说的那些?”大双说道,“你没瞧见,他去陆府几遭也没能将表姑娘接回么,同从前行事无甚差别,没点狠气。”
“哥,你这话说得没理,咱小爷在陆相面前怎么狠得起来,抛开官阶不说,相爷可是小爷的岳丈,就是咱们老爷在相爷面前,那也得哈着腰。”
大双点了点头,倒也是。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走来一人,正是陆婉儿的贴身丫头,叫喜鹊的。
大小双赶紧起身,脸上兜起笑:“喜鹊姐姐,这是过来看我们兄弟二人?”
喜鹊朝他二人啐了一口:“娘子让我来请小爷过去,饭菜都备好了。”
大小双互看一眼,嘿笑道:“喜鹊姐姐,主子爷晚间在外用过饭了,这会儿已经歇下。”
喜鹊撇了撇嘴,往那屋里看去,门窗上明明还亮着灯,哪里就歇息了,分明是拿话搪塞,于是一跺脚,出了这方院子。
屋里,谢容坐于窗榻,榻上置着小案,案上摆着酒盏。
他双颊酡红,给自己又倒了一盏酒,仰头饮下,一杯接一杯,直到壶中酒再也倾倒不出。
之后,他下了榻,绕过屏风,踉跄着脚步往昏黑的里间走去,走到榻边,径直仰倒于榻间,他翻过身,将脸埋枕间。
那上面还残有淡淡的香息,闻着这香,眼眶变热,脑中开始走马灯……
他和她在平谷,她穿着红色小夹袄,领缘镶着烟色毛绒,头上扎着双鬟,一边系一个红绳,圆圆的小脸,总在他的屁股后面跟着跑。
欢欢喜喜地叫他“哥”。
这些记忆不论是“前一世”还是今生,他都不能忘。
老天爷必是觉着他窝囊,替他不值,这才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一世,她成了他的妾室,还怀了他的孩子,只是他们的孩子最后被陆婉儿给害没了。
想到这里,谢容腮帮紧咬,双手紧握成拳。
陆婉儿的账,他会慢慢来算,眼下首要是将戴缨从陆府接出来,只有离了陆铭章,她才安全。
不要紧,只有一晚,一晚而已,明日一早,他就备车去接她。
失了一个孩子也没关系,他和她还会再有孩子。
这一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将她和他分开。
正在此时,房门被叩响,大双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主子爷,您歇了么?”
谢容侧过脸,问:“何事?”
“吏部的齐书吏来了,说是有要紧公文,老爷已在前厅接待,唤您去前厅一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