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入库,郇阳的底气足了几分。官署颁布的新市易管理条例开始显效,城中的官市愈发显得秩序井然。标准度量衡器的使用,使得交易过程清晰明确,以往因“大斗进、小斗出”或是称量含糊引发的争执几乎绝迹。市吏巡逻其间,主要职责变成了维持秩序与解答疑问,少有需动用刑罚之时。
这一日,恰逢旬末大集。不仅郇阳周边的农户、猎户带着多余的产出前来交易,更有来自河西的皮货商人、甚至零星几个穿着与中原略有差异、来自更北方草原的狄人,也出现在了市集上。他们用带来的毛皮、牲口,换取郇阳的盐块、铁器以及一些新奇的陶器、布匹。
秦楚换了身寻常的深衣,只带了两个扮作随从的护卫,信步走入这喧闹的市集。他并非闲逛,而是想亲眼看一看这新规之下的市集,是否真如文书上汇报的那般井然有序,也想听听这市井之中最真实的声音。
他在一个售卖河西干果的摊贩前停下,那商贩正用标准斗给顾客量着杏脯,口中还念叨着:“瞧瞧,咱这郇阳官斗,实实在在,童叟无欺!可比以前那自个儿心里掂量强多了!”
旁边一个卖陶器的老匠人接口道:“可不是嘛!以前交货给官署,那吏员的手一抖,就能少算咱几文钱。现在好了,标准器摆在那儿,谁也别想弄鬼!秦将军立的这规矩,好啊!”
秦楚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走开。他又来到几个狄人聚集的摊位前,他们正在用生硬的官话与市吏沟通,旁边还站着一位由官署安排的、略通狄语的“译官”。交易的是几张上好的狼皮,换取盐铁。狄人对那标准秤显然十分好奇,反复查看,又在译官的帮助下,用自己带来的石权比对,最终满意地成交。那为首的狄人汉子拍了拍腰间新换来的铁质小刀,对着译官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译官笑着对市吏翻译道:“他说,郇阳的规矩,明白,东西,好!”
看来,这套标准器不仅对内建立了公平,对外也形成了一种值得信赖的声誉。
在市集一角,秦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契。这位新任行人不知何时已从安邑返回,此刻正与一个看似齐商打扮的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整个市集,观察着人流与交易情况。
秦楚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苏契能在这个时候回来,想必魏国那边暂时无虞,而他出现在市集,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感受气氛。
果然,傍晚时分,苏契便来到官署求见。
“主上,安邑之事已暂告段落。魏侯迫于西线压力与朝中非议,已明令魏申不得擅动。至少今冬明春,我郇阳可保无虞。”苏契首先汇报了最重要的消息。
“辛苦苏子了。”秦楚颔首,“观你今日在市集,似有所得?”
苏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正是。主上,此次出行,契不仅周旋于魏廷,亦留心观察了魏、齐乃至沿途城邑之市易。我郇阳所行之标准器、新式管理,可谓独树一帜。尤其对于往来商贾而言,清晰、公平意味着风险降低,吸引力巨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西线商路因黑豚将军之经营而渐通,若能借此机会,将我郇阳之‘市易规矩’连同货物一同推广出去,或可形成一种‘软实力’。让往来商贾皆知,在郇阳及其影响范围内交易,省心、公平、安全。长此以往,四方商货必向我郇阳汇聚,届时,即便不出一兵一卒,我郇阳亦能成为北疆商贸之枢纽,财货自然滚滚而来,其利远胜刀兵!”
秦楚赞赏地看着苏契,此人的眼光确实毒辣,已经看到了商业规范和信誉带来的无形价值。这正与他“积微成著”、通过建立秩序来增强实力的思路不谋而合。
“你所言,深得我心。”秦楚道,“此事便由你与韩悝协同办理。可拟定一份更详细的《郇阳商约》,明确在我辖地及认可此约的盟友地界内交易之规则、权益与仲裁方式,吸引更多商贾前来。同时,对输入我急需之物資(如石涅、良马、特定药材)的商队,可予以税赋优惠。”
“主上英明!”苏契振奋道。他喜欢这种超越传统征伐、于无声处布局的谋略。
苏契退下后,秦楚又处理了几件公务,正准备歇息,亲卫来报,玄月矩子在外求见。
玄月进来后,神色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郑重。她将一份写在郇阳纸上的卷册放在秦楚案头。
“将军,此乃我根据墨家典籍与近日在郇阳所见,整理的一些关于城池防御、水利设施以及军械改良的设想,或有些许可供参详之处。”
秦楚有些意外,接过卷册翻开。里面不仅有理路清晰的文字,还配有精细的图示,涉及城门暗榫、护城河引水闸、连弩机扩等,虽有些设想受时代所限显得古朴,但其中蕴含的力学原理和巧思令人惊叹。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玄月和她所代表的墨家势力,对郇阳的态度正在从观察、合作,转向更深入的认同与投入。
“矩子厚意,楚感激不尽!”秦楚郑重道谢,“此中所载,皆是瑰宝。格物院与工匠营必当仔细研究,择其善者而行之。”
玄月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将军今日可曾去那市集?”
“去了。”
“观感如何?”
“秩序初成,人心渐附。”
玄月目光清澈地看着秦楚:“墨家主张‘交相利,兼相爱’。这市集之‘利’,在于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亦可视为‘交相利’之一种实践。然,将军以严规立此公平,使强者不能凌弱,狡者不能欺诈,此中是否亦蕴含着一丝‘兼爱’之意?使市井小民,亦能凭劳作得温饱,不受盘剥?”
秦楚闻言,知道她仍在思索那个关于“道”与“术”、“兼爱”与“止杀”的命题。他沉吟道:“矩子此问,直指根本。楚以为,立规矩以成公平,施仁政以养民生,强武力以御外侮,此三者,皆为实现‘兼爱’之途径,或曰‘术’。无公平,则弱肉强食,何谈兼爱?无民生,则饥寒交迫,兼爱为空谈?无武力,则家园不保,兼爱无所依凭。故,术虽不同,然若能导人向善,护佑生灵,其最终所求,或可与矩子心中之‘道’同归。”
玄月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流转,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再次向秦楚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似乎背负着某种沉重的思考,却又比以往更加坚定。
秦楚知道,思想的转变需要时间。但他能感觉到,郇阳这片土地及其正在孕育的新秩序,正如同一个强大的磁场,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才,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的观念。
他拿起玄月留下的那份卷册,又看了看苏契关于商贸的建言,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然安静、却蕴藏着无限生机的郇阳城。
市集汇聚的是货物,更是人心。而他要做的,就是打造一个能安放这些人心,并能让他们各展所长、共同向前的秩序平台。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充满希望。
第一百六十八章冬藏与暗涌
北疆的冬日来得迅猛而酷烈。朔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抽打在郇阳加固过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大多数户外劳作已然停止,人们缩在燃着薪火的屋内,进入了传统的“冬藏”时节。
然而,郇阳的官署、格物院乃至军营,却并未因严寒而完全沉寂。
官署内,炭盆烧得正旺。秦楚与韩悝正对着几卷摊开的郇阳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筹演算的结果和初步的规划。他们在制定来年的预算与各项工程的优先级。秋收的盈余需要精打细算,既要保证民生,又要支撑格物院的研究、军备的更新、以及可能的基础设施建设(如水利)。苏契提出的《郇阳商约》草案也已初步拟定,正在做最后的润色,准备在来年开春后,随着商队向外传播。
格物院内,虽然大部分野外试验暂停,但室内的研究并未中断。研究员们围拢在火盆旁,激烈地争论着水排结构的优化方案,或者在油灯下,仔细记录着不同温度、不同添加剂对纸浆纤维影响的实验数据。那两位墨家弟子,更是将玄月留下的卷册反复研读,并结合郇阳现有的技术条件,提出了几种改进守城弩和瞭望镜(利用水晶磨制)的大胆设想,虽实现尚需时日,但思想的碰撞已然迸发出火花。
军营中,无论是郇阳本部还是赵亢的部队,大规模的野外操练都已停止,但基础的体能训练、兵器维护以及战术讲解仍在营房内或避风的校场上有序进行。秦楚甚至下令,利用冬闲,由识字的军官和老兵,轮流为士卒讲授最基础的识字课和数算,不求精通,但求能看懂简单旗号、计算基本军粮分配。赵亢初闻此令时颇为诧异,但见秦楚以身作则,时常亲自前往授课,加之此举确实有助于提升军队纪律与效率,他便也未加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这一日,秦楚正在官署听取犬关于外部动向的汇报。
“主上,魏申在西河郡并未因受挫而消沉,反而大力整顿军备,淘汰老弱,操练新兵,据说还招募了一批擅长山地作战的勇士,其意不言自明。”犬低声禀报,“晋阳方面,太子一系近来与赵浣走动频繁,似在密议什么。另外,我们派往草原的探子回报,骨都侯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安静,但其麾下几个大部落却在频繁调动,动向不明。”
秦楚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魏申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这位对手绝不会甘心失败。晋阳的暗流也从未停止。而草原骨都侯的异常安静,反而让他心生警惕。暴风雨前,往往是死寂。
“让我们的人盯紧骨都侯主力动向,尤其是弓卢水以北的区域。另外,想办法查清,晋阳太子和赵浣究竟在谋划什么。”秦楚吩咐道。
“是!”犬领命,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近日城内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言及主上重用苏契等外来士人,苛待赵亢将军带来的王师,长此以往,恐郇阳不为赵土……来源似乎与城西大营有些关联,但尚未查到确凿证据。”
秦楚眼中寒光一闪。谣言,果然来了。这是某些人试图离间他与赵亢,搅乱郇阳人心的老套手段。
“不必大张旗鼓查办。”秦楚冷静道,“让韩悝以官署名义,出一份安民告示,重申郇阳乃赵国之郇阳,王师与郇阳军皆为赵国效力,一视同仁。同时,以我的名义,给赵亢送一批过冬的酒肉和皮裘去,就说是慰劳将士寒冬戍边之苦。动作要快,姿态要做足。”
他要用实际行动,击碎这拙劣的离间。同时,这也是对赵亢的一次试探,看他如何反应。
慰劳物资很快送到了城西大营。赵亢收到东西,神色复杂。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流言,甚至能猜到源头可能来自营中某些与晋阳关系密切的军官。秦楚此举,既示了好,也将了他一军。若他坦然接受,便是默认与秦楚关系尚可,流言不攻自破;若他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不和传闻。
最终,赵亢收下了物资,并派人回赠了一些晋阳带来的特产,算是维持了表面的和气。但经此一事,他对营内部的掌控以及晋阳某些人的手伸得如此之长,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与秦楚之间那种微妙的、因实力和规矩而产生的些微信任,反而因此增加了一分。毕竟,有一个看得懂的、按规矩出牌的对手,总比背后那些放冷箭的“自己人”要强。
寒冬依旧,郇阳表面平静,内部却在为来年的发展积蓄力量,而外部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秦楚站在官署的望楼上,看着被冰雪覆盖的苍茫大地,目光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隐藏在远方的危机与机遇。
他知道,这个冬天,将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必须利用好这段时间,让郇阳变得更加强韧,以应对来年必然更加复杂的局面。技术的进步,制度的完善,人心的凝聚,乃至外交的纵横,一切都需加速。
“积微成著……”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信条,握紧了冰冷的栏杆。唯有将每一个细节做到极致,方能在这大争之世的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舵,驶向彼岸。冬藏,既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在春天来临之时,能够更加有力地绽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