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日子,像一块被无形重锤反复敲打的铁砧,将时间、希望和所有柔软的情感都碾得扁平、坚硬。巴格达的巨墙不再是远观的风景,而是化作了每日呼吸的空气,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诺敏的帐篷里,伤病员的构成再次发生了变化。工程造成的劳损依旧常见,但更多的是因长期紧张、睡眠不足和日益糟糕的饮食引发的各种杂症。有人开始无故地剧烈头痛,有人整夜失眠,眼神涣散,还有人的皮肤上冒出大片的、瘙痒难耐的红疹,仿佛身体也在以这种方式抗议着这无休止的压抑。
药材,尤其是来自草原的、她熟悉的那些种类,彻底断绝了。诺敏完全依赖于在阿拉穆特及沿途收集的波斯草药,以及在这片两河平原上新近辨认出的几种具有清凉解毒功效的植物。她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将一些药性相近的草药混合使用,或者将药渣反复熬煮,榨取最后一丝效力。
其木格偶尔会回来,带着一身尘土和城外巡逻的紧张气息。他告诉诺敏,围城的工事越来越密,像一圈圈收紧的绞索。他也提到了城墙上守军射下的箭矢越来越无力,抛下的石块也越来越稀疏。“他们可能……没什么东西可扔了。”其木格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诺敏看着他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庞和那双逐渐失去少年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法里德成了营地边缘一个更加模糊的影子。他似乎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诺敏那点微不足道的、基于命令的医疗关照。诺敏有一次看到他蹲在一条即将干涸的引水渠旁,望着渠底浑浊的泥浆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干裂的泥土上划着那些诺敏看不懂的、弯曲的文字。他的侧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草。诺敏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走开。她知道,有些痛苦,任何草药都无法触及。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远方,巴格达城墙的方向,第一次传来了不同于以往零星抵抗的、密集到如同夏日暴雨般的轰鸣!那是无数巨石划破空气的凄厉呼啸,以及它们砸在城墙或城内目标上发出的、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大地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开始了!”营地里的士兵们丢下了手中的活计,涌向可以望见城墙的方向,脸上混杂着兴奋、恐惧和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放感。
诺敏没有动。她站在自己的帐篷口,听着那象征着毁灭正式降临的巨响,手指紧紧攥住了门帘粗糙的边缘。她想起了阿拉穆特,那只是山巅一座孤立的石堡。而巴格达,是一座住着数十万人的巨城。这轰鸣声背后,将是怎样一副景象?她几乎不敢想象。
接下来的几天,那恐怖的轰鸣声时断时续,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又一段城墙可能坍塌,又一片城区可能化为废墟。伤员,真正的、来自前线的伤员,开始再次被送下来。但这一次,与阿拉穆特山下的伤势又有所不同。除了常见的箭伤和刀伤,更多的是被飞溅的石块砸出的可怕创伤,被坍塌建筑掩埋后的挤压伤,以及……大面积、令人触目惊心的烧伤。
诺敏的帐篷,连同旁边几个被临时征用作为医帐的地方,再次被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填满。她忙碌着,止血,清创,试图将嵌进肉里的碎石和木刺挑出来,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包裹那些被烧得皮开肉绽的肢体。她的动作依旧熟练,但一种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蔓延开来。
一个被送来的年轻十夫长,半边脸都被灼烧得漆黑,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顶,嘴里反复念叨着:“火……到处都是火……他们扔下了火罐……”
另一个士兵,双腿被掉落的梁柱砸断,在诺敏给他检查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嘶哑地喊道:“城里……城里还有很多人……很多人啊……”
诺敏挣脱了他的手,继续包扎,但他的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她的耳膜。
她走出帐篷,想透一口气。夜幕下,巴格达的方向不再是单纯的黑暗,隐约有诡异的红光在天空映照、闪烁,那是城市在燃烧。风中带来的,除了熟悉的尘土和血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李匠人正指挥着辅兵将几辆损坏的投石机部件运回后方修理。他路过诺敏的帐篷时,脚步略微停顿,看了一眼那映红天际的光芒,又看了看满身血污、脸色苍白的诺敏。
“砲石之后,便是火攻。”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解器械原理,“城墙一破,便是巷战。你……早做准备。”
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去,融入忙碌的人群。
诺敏站在原地,看着天边的火光,感受着脚下大地隐约传来的、象征着毁灭的震动。铁砧的敲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她知道,李匠人所说的“准备”,不仅仅是准备更多的止血草药和绷带。她需要准备的,是去面对一场远比阿拉穆特惨烈十倍、百倍的人间地狱。而她的药囊,在那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烈焰与疯狂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里,师父的狼趾骨和她珍藏的干枯紫云英,早已失去了任何温度。
第十六章围城之疡
巴格达的城墙,那道曾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巨垒,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重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数道狰狞的缺口。真正的风暴,似乎下一刻就要从那些缺口倾泻而入,将城内的一切吞噬。
然而,预想中总攻的号角并未立刻吹响。蒙古大军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只是将包围圈收得更紧,箭矢和砲石如同间歇性的冰雹,持续不断地倾泻在缺口附近及城内纵深,压制着任何试图修复工事或组织反击的企图。这是一种更加冷酷的战术,旨在用最小的代价,耗尽守军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
辎重营所在的后方,气氛并未因城墙的破裂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一种新的、无声的敌人,开始在营地内外悄然滋生——绝望。
诺敏的帐篷里,伤病员的伤势变得更加复杂和棘手。除了砲石造成的可怕创伤和日益增多的烧伤,更多的是因长期饥饿、恐惧和目睹无数惨状而彻底崩溃的精神。一个年轻的弓箭手被送来时,身体并无明显重伤,只是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无法握住任何东西,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无人能懂的呓语。诺敏试遍了所有安神的草药,却无法触及他内心那片已然崩塌的废墟。
药材彻底告罄了。不仅仅是她的储备,整个后方营地的医疗物资都已见底。诺敏不得不开始使用一些她明知效果甚微、甚至带有微毒的本土植物来替代,只求能起到一点点安抚或止血的作用。她拆掉了自己最后一件干净的里衣,撕成布条,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需求,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其木格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即便回来,也常常带着伤——不是刀剑所伤,而是在巡逻和小规模冲突中被飞石或流矢擦破的皮外伤。他告诉诺敏,城墙缺口后面的巷战已经开始了,但进展极其缓慢和残酷。守军利用每一堵断墙、每一条街道进行着殊死抵抗,而蒙古士兵则不得不逐屋清剿,伤亡很大。
“城里……没什么吃的了,”其木格在一次回来更换手臂上渗血的绷带时,低声对诺敏说,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诺敏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厌恶和茫然的神色,“我们抓到的一些人……瘦得只剩骨头……还有些……”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地勒紧了绷带。
诺敏沉默地帮他打好结。她能想象那副景象。围城,最终熬煎的是最底层的生命。
这天下午,纳雅百夫长带来了一个新的、令人心悸的命令。他指着帐篷角落里几个因为伤势过重或感染而奄奄一息的俘虏(大多是之前在阿拉穆特俘获的),对诺敏说:“这些人,没用了。处理掉,把地方腾出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清理掉破损的器具。
诺敏的心脏猛地一缩。“处理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纳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给他们一个痛快,或者丢到外面去,随你。这是命令。”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们的人很快就不够地方安置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诺敏独自面对那几个意识模糊、仅凭本能呼吸的生命。他们都是法里德的同胞,曾是被命令“救活”的“有用处”的俘虏,如今却成了需要被“处理”的累赘。
诺敏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她看着那些垂死的面孔,其中一张甚至还有些眼熟,似乎是那个在阿拉穆特石室里,她曾替他擦拭过汗水的年轻俘虏。救与不救,生与死,在这残酷的战争逻辑面前,竟然如此轻飘飘。
她没有动手,也没有叫其木格。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帐篷外,找到两个正在搬运物资的、面相还算和善的辅兵,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百夫长令……把里面角落那几个人……抬到……抬到营地西边那个弃置坑去。”
辅兵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走进帐篷。
诺敏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回头看。她听着里面传来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医者,也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上一个微不足道、却同样沾满了血腥的齿轮。
傍晚,她看到法里德独自一人,朝着营地西边那个弃置坑的方向,久久地眺望。他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诺敏不知道他是否知晓那里刚刚发生了什么,或许,他早已预感到了这一切。
巴格达城内的火光依旧在夜空中闪烁,砲石的轰鸣声零星响起。诺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灵魂上的。这座围城,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侵蚀着城墙内外每一个人的良知与人性。她曾经努力守护的那片属于医者的净土,似乎也在这弥漫的“疡”气中,渐渐溃烂。她甚至开始怀疑,当这座巨城最终陷落的那一刻,她是否还有力气,去面对那必将更加血腥的结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