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烹饪体验课,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一场对韩晓固有认知的、温和而彻底的颠覆。在林主厨耐心到近乎“慈祥”的指导下,他艰难地分辨着“少许”、“适量”、“断生”、“滑炒”这些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般的词汇,笨拙地试图控制菜刀的角度和力度,结果是将西红柿切得大小悬殊,差点“误伤”自己的手指;打蛋时用力过猛,蛋壳碎片与蛋液齐飞,狼狈不堪;掌握不好油温,要么凉油下锅半天没动静,要么热油遇水珠噼啪炸响,吓得他差点扔锅盖。至于林主厨强调的“锅气”、“火候”,更是云里雾里,最终出锅的西红柿炒蛋,蛋有些老,西红柿偏生,汤汁过多,味道也咸淡不均;而蒸水蛋,则因为火太大、时间过长,表面呈现令人沮丧的蜂窝状,口感也老得像布丁。
然而,林主厨并未流露出丝毫嫌弃或失望,反而始终面带鼓励的微笑,一遍遍演示,讲解每个步骤的原理。“韩先生,别急,第一次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做饭啊,急不得,得用手去感受,用眼睛去观察,用心去记。你看,这打蛋,手腕要放松,筷子要顺着一个方向,感觉到蛋液变得均匀、有韧劲就对了……对,就是这样,有进步!”
离开烹饪工作室时,韩晓手里多了一份林主厨手写的、图文并茂的详细笔记,脑海里塞满了各种“知识点”,但身体记忆几乎为零。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看着自己这双签过数亿合同、操控过资本市场、此刻却似乎连一颗鸡蛋都对付不了的双手,哑然失笑。挫败感是有的,但并不强烈,反而有种久违的、面对全新挑战的兴奋感,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在自家厨房的首次实践,隐隐的、不祥的预感。
“灾难现场”这个词,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定义为“必要的学习成本”。他韩晓,能从一无所有打拼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而是不惧失败、反复钻研的狠劲。做饭而已,还能比上市敲钟更难?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那是他面对重要项目时的眼神。只不过这次,他的“项目”是征服家里的厨房,目标是做出一桌能让罗梓和小宝露出惊喜笑容的饭菜。虽然,道路可能比预想的要曲折一些。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下午,机会来了。罗梓要带小宝去上早教体验课,顺便逛商场,预计要三个多小时才回来。韩晓提前处理完工作,在她们出门后,立刻开始行动。
他先拿出林主厨的笔记,像研读重要文件一样,在书房里仔细复习了一遍,将西红柿炒蛋和蒸水蛋的步骤、要点、可能出现的状况及解决办法,在心里默背了几次。然后,他换上简便的家居服,深吸一口气,如同走向战场般,推开了厨房的门。
明亮、宽敞、设备一流的厨房,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散发着温暖食物香气的地方,而是一个充满未知变量的“实验室”。锃亮的不锈钢灶具沉默地反着光,各式各样的锅具悬挂在架子上,仿佛在审视他这个闯入者。他定了定神,先从冰箱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食材:鸡蛋、西红柿、小葱。按照笔记,第一步,处理西红柿。
“洗净,去蒂,顶部划十字刀口,用开水烫一下,去皮,切块。”笔记上如是说。
烧水,等待水开。这个简单。韩晓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嘭”地窜起,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水很快沸腾,他将两个西红柿放进去,默数十秒,用漏勺捞出,放入冷水中。嗯,一切顺利。接着,去皮。想象中应该是轻松撕下,然而实际操作时,西红柿皮有些地方粘得紧,他力道没控制好,一个西红柿在他手中不幸“殉职”,汁液四溅,弄脏了他的袖口和台面。他皱了皱眉,抽了张厨房纸胡乱擦了下,继续对付另一个。总算,两个西红柿被剥得坑坑洼洼,但大体算是完成了去皮。切块?“滚刀块”?笔记上画了个示意图。韩晓努力回想林主厨的手法,小心翼翼地下刀。结果,块状大小依旧不均,有的堪比核桃,有的细如拇指,砧板上汁水横流。他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能吃就行。
接下来是打蛋。“三枚鸡蛋,打入碗中,加少许盐,顺一个方向搅打均匀,至蛋液颜色均匀、表面出现细密泡沫。”韩晓谨慎地拿起一枚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力道小了,没破。再加点力——“咔”,蛋壳裂开一条缝,蛋液有流出的迹象。他手忙脚乱地移到碗上方,试图掰开蛋壳,结果用力不均,一大块蛋壳掉进了碗里。他赶紧用筷子去夹,蛋壳碎片在蛋液中沉浮,越夹越碎。好不容易清理出大部分蛋壳碎片,他回忆着林主厨说的“手腕放松,筷子划圈”,开始搅打。然而,常年握笔签文件、敲键盘的手,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精细的圆周运动,动作僵硬,蛋液在碗里晃荡,不少都溅到了碗外。他停下来,看着碗壁上、台面上、自己衣服前襟上星星点点的黄色蛋液,以及碗里依旧不够均匀、还漂浮着可疑细小壳屑的混合物,额角隐隐有汗渗出。原来,让蛋液均匀,是件这么难的事情吗?
勉强处理好蛋液,准备葱花。切葱花看似简单,但对一个新手而言,控制细小的葱段均匀,且不切到手,同样是个挑战。韩晓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终于切出了一小撮勉强可称为“葱花”的东西,代价是手指被刀背硌得生疼。
食材准备就绪,真正的考验——开火烹饪,开始了。
热锅,倒油。油量多少?“适量”。韩晓犯了难,最后心一横,倒入了大约两汤匙的油。等待油热。林主厨说,油面泛起细微波纹,或放入葱花有轻微声响即可。他紧紧盯着锅,觉得油似乎热了,试探着放入几粒葱花——“滋啦!”油花猛地溅起,吓得他拿着锅铲的手一抖,连连后退。葱花迅速变焦,冒出一股糊味。
“不好!”他想起笔记上说的“油温过高易导致食材焦糊,营养流失,且产生有害物质”,连忙将火调小。但似乎已经晚了,锅底有些发黑。他硬着头皮,将蛋液倒进去。想象中的“蓬松金黄”并未出现,蛋液入锅后迅速凝固,边缘焦黄,中间却还湿漉漉的,他用锅铲笨拙地翻炒,结果将蛋炒得稀碎,不成块状,更像是……一盘散乱的、焦黄与嫩黄混杂的炒蛋碎。
他皱紧眉头,顾不得许多,赶紧将惨不忍睹的炒蛋盛出。锅底更黑了,粘着焦糊的蛋屑。他按照笔记,重新洗锅(手忙脚乱中溅了一身水),再次倒油,这次少了一点。油微热,倒入西红柿块。翻炒,加少许糖提鲜(糖罐和盐罐并排,他紧张中差点拿错),加盐,继续翻炒,期待出汁。然而,西红柿在锅里顽强地保持着块状,汁水出得很少。他想起笔记上说可以加少许水,便加了小半碗。水入热锅,“刺啦”一声,蒸汽升腾,他下意识侧头躲避。再翻炒,西红柿似乎软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想象中那种浓郁的自来芡效果。眼看时间流逝,他心一横,将刚才炒得稀碎的鸡蛋倒回锅中,与西红柿混合,胡乱翻炒几下,便匆匆出锅。
看着盘中那盘颜色黯淡(西红柿偏生,蛋有些焦)、形态凌乱、汤汁稀薄的“西红柿炒蛋”,韩晓沉默了。这与他预想中红黄分明、香气扑鼻的佳肴,相距甚远。不,这甚至与林主厨示范的、以及他自己在餐厅吃过的任何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毫无相似之处。这……能吃吗?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至少完成了。接下来是蒸水蛋。这个看起来简单些。重新洗刷小碗,打入两枚鸡蛋(这次打蛋稍微熟练了一点,蛋壳碎片少了很多),加盐,搅打均匀,加入1.5倍的温水(温度他用手试了,感觉差不多),再次搅匀,撇去浮沫(浮沫不多,但他撇得很认真)。锅里加水,放上蒸架,水开后,将蛋液碗放上去,盖上锅盖,转中小火。“计时,八到十分钟。”他默念笔记,拿出手机,设好计时器。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厨房里弥漫着刚才炒菜留下的、混合着焦糊和生西红柿味的奇异气息,台面、灶具一片狼藉,水渍、油点、蛋液、西红柿籽、葱屑……如同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韩晓看着这“灾难现场”,又看看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第一次对“做饭”这件事产生了深刻的敬畏。原来,将生鲜食材转化为可口饭菜,其过程的复杂与精妙,丝毫不亚于运作一个复杂的商业项目,甚至……对新手而言,可能更具挑战性。至少,商业谈判有逻辑可循,有数据可依,而火候、手感、经验,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才是烹饪的灵魂。
“叮——”计时器响了。韩晓精神一振,关火,但没有立刻开盖。笔记说,要焖两三分钟,防止冷空气进入导致蛋羹回缩。他耐心地等着,心中竟有一丝期待,或许,蒸水蛋能成功?
三分钟后,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锅盖。蒸汽扑面,他眯起眼睛看去。碗中的蛋羹……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细密的气孔,靠近碗壁的地方,似乎还有些许水析出。用勺子轻轻碰了碰,倒是凝固了。他舀起一小勺,吹了吹,放入口中。口感……不够嫩滑,有些偏老,咸味倒是适中。
不算成功,但至少,比那盘西红柿炒蛋看起来能下咽。韩晓苦笑着,将蒸水蛋也端出来,和那盘“灾难”并排放在一起。他看着自己的“处女作”,陷入了沉思。看来,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鸿沟,可能是一整个马里亚纳海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罗梓和小宝的说话声。
“妈妈,我今天画了小房子!”
“是吗?真棒!待会拿给爸爸看好不好?”
“好!”
韩晓心头一紧,看着厨房的狼藉和桌上那两盘“作品”,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感到了某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窘迫。是立刻毁尸灭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硬着头皮端出去?
脚步声临近,罗梓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宝出现在厨房门口。两人看到厨房的景象,都愣住了。
只见向来整洁明亮的厨房,此刻如同被微型飓风袭击过。台面水渍油污混杂,砧板上躺着西红柿的“残骸”和零散的葱末,炒锅还架在灶上,锅底发黑,地上甚至还有几点可疑的黄色污渍(很可能是蛋液)。而她们家的男主人,穿着沾了油点和蛋液的家居服,系着围裙(围裙上也未能幸免),头发略显凌乱,额头上似乎还有细汗,正对着料理台上两盘卖相堪忧的菜肴,表情复杂,像是审视一份出了重大纰漏的季度报表。
空气凝固了两秒。
小宝先反应过来,她挣脱妈妈的手,小跑过去,踮起脚尖看着桌上的菜,小鼻子嗅了嗅,然后仰起脸,乌黑的大眼睛看着韩晓,充满好奇地问:“爸爸,你在做什么呀?好香……嗯,有点奇怪的味道。” 她皱着小鼻子,又嗅了嗅。
罗梓也回过神来,她压下心头的震惊和一丝好笑的冲动,目光从一片狼藉的厨房移到韩晓脸上,又移到那两盘菜上,最后重新看回韩晓,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询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波动。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韩晓,你……这是……在下厨?”
韩晓迎着妻子和女儿的目光,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那是在谈判桌上被对手刁难、在董事会上面对质疑时都未曾有过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镇定,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尴尬和无奈:“嗯……我报了……一个烹饪班。今天……是第一堂课的……实践作业。”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盘菜,语气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西红柿炒蛋,和蒸水蛋。不过,看起来……实践结果,离‘作业’要求还有点……距离。”
罗梓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两盘菜,又看了看韩晓脸上混合着挫败、窘迫和一丝倔强的神情,心中那点好笑早已被巨大的惊讶和更深的暖流所取代。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生活中也被照顾得很好的男人,会主动走进厨房,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只为尝试做两道最普通的家常菜。这份心意,远比菜品的卖相,甚至味道,要珍贵得多。
她没有立刻评价菜的好坏,而是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韩晓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也许刚才真的有),又帮他理了理有些歪的围裙带子,然后才微笑着说:“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至少,蛋炒熟了,西红柿也切了,水蛋也蒸成型了,不是吗?”她的目光落回那盘卖相凄惨的西红柿炒蛋上,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着点鼓励,“而且,闻起来……很有锅气。”
“锅气?”韩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妻子在委婉地安慰他,那可能是焦糊气。
小宝可不懂大人间的委婉,她拉了拉韩晓的围裙,指着那盘蒸水蛋,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小宝想吃这个蛋蛋!”
韩晓低头看着女儿澄澈信任的眼神,又看看妻子温柔含笑的脸庞,心中那点挫败和尴尬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他弯腰抱起小宝,用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语气问:“真的想吃?爸爸做的可能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哦。”
“想吃!爸爸做的!”小宝用力点头,搂住他的脖子。
罗梓也笑道:“那就尝尝看。我来盛饭。不过在这之前……”她环顾了一下惨不忍睹的厨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我们是不是先一起,把‘战场’打扫一下?”
韩晓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终于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更有一种奇特的、温暖的满足感。他点点头,将小宝放下,挽起袖子:“好,先打扫‘战场’。然后,请两位女士,品尝韩晓主厨的……首次实践作品。虽然,可能更像‘灾难现场’的幸存者。”
“灾难现场”的首次实践,以一片狼藉的厨房和两盘“有待改进”的菜品告终。但韩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这场“灾难”,或许正是他通往那个温暖灶台、通往家人心扉的,笨拙而真诚的第一步。而罗梓眼中那份未曾掩饰的惊喜与感动,和小宝毫无条件的捧场,则是这第一步,最珍贵的回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