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这位爷————」
福源客栈的老板膝盖一软,黄金作废,脊梁骨也跟着弯了,硬骨头被当场打断,全然看不出先前豪横的架势,哆哆嗦嗦的双手托着盒子,呈上令牌,好悬没吓死。
其余人一看他这做派,也好奇的看了一眼。
而後就跟着跪下了。
真人令」这几个字传到哪里,哪里的人就跟着跪下,哆嗦着好似小猫见了老虎,一大片黑黝黝的人头,水浪一样由高变低,街头巷尾过来的帮派成员无人敢抬头。
槐序冷淡的平视一眼。
尽是垂面低头之辈,一眼能望见灰街尽头的牌坊。
南守仁能镇守云楼城,立下诸多比铁还硬的规矩,靠的可不是长辈的慈祥和好言好语的劝说。
近些年他老了,确实比过去显得有些暮气,很多事情都不想再管,导致云楼城有不少人都变了心思,背地里违抗规矩,为自个去捞好处。
可他人老了。
不代表真的提不动刀。
这真人令便是一把屠刀,举起来就是要架在人的脖子上。
见此令,便如真人亲至。
就算是云楼警署的众人,除了白秋秋以外,其余人也在梁左的带领下向持令者端正的行礼作揖,以示敬意。
南山客在此,真人令当面。
帮派里这群变了心的家伙,背地里做的事情越多,这种时候反而越是害怕,一个个的,跪的利索。
能发真人令。
就代表还能提得起刀。
这会儿,谁敢忤逆,恐怕真的要全家掉脑袋。
「爷,这位爷————」福源客栈的老板努力的把盒子又抬高一点,表情比哭还难看:「求您把这令牌收回去吧,小的,小的就是个开食肆的,做点小生意,可担不起这责任啊!」
槐序伸手拿上令牌,朝天上望了一眼,灰街乃是南坊的边缘,挨着港口,海风呼啸而至,天空堆叠着一层层的灰云,吹得人都想往後退却的大风,却吹不动这厚重的云层。
可当他将手稍稍抬高,到一个齐肩的高度,为令牌注入法力,天空竟有一隙阳光垂落。
正照在令牌上。
黑色的木头令牌,一点点蜕变成金色,流淌着奇异的光泽。
众人见得这一幕,脊梁弯的更狠,头顶的白布几乎触着地面,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片卑微的脊背。
持真人令,调停云楼警署与南坊旧部纷争之事,按理说谁都能做。
可千机真人偏偏挑他来。
实在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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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腾空,金色褪去,木牌落在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掌上。
槐序负手站在两拨人中间,左边是头缠白布的南坊旧部,右边是众多缄默的黑衣云楼警署成员,海风吹来,气氛却凝重到近乎死寂,两拨人仍是势同水火,站位分明。
他冷声喊道:「真人有令!」
「一切争斗休止,三日之内,南坊不得生乱,三日之後,真人寿宴,於北望楼摆下宴席,诸坊事务,皆在宴上分清!」
「违令者,剥皮充草,拘灵点灯,悬於市中!」
「汝等知否?!」
「遵命!」福源客栈的老板带头叩拜,白布触地,一众人的脊梁彻底弯下,而右侧的云楼警署众人同样端正的行礼,拱手作揖,两拨人一边跪着,一边站着。
梁左领着人向後主动退了一步。
南坊诸人也站起来,同样後退,一步,又一步,压着步子,昔日的旧人盯着来争饭碗的新人,又忌惮着真人令,不敢上前。
头裹白布的人影渐渐重新散在南坊的大街小巷里。
而警署的人同样散开,着手清理铁剑门的废墟,收敛同僚的遗体。
槐序则拿着令牌,忽然转头对南山客说:「这次强行把争斗压下去,未必是好事。」
南山客一拱手,仍是面带笑意:「嗨呀,这老人的意愿,当後辈的,又怎麽能违抗呢?我原先还在店里盘着腿吹风呢,还不是被叫过来,东奔西跑,联络旧部。」
「好事坏事,总好过丧事。」
「若是今日不拦着梁左这把刀,真让他砍下去,南坊那些个老兄弟哟————」
「怕是要死的一个不剩咯。」
槐序收起令牌,没说归还,南山客也不在意,看着他把令牌收走,默许他从今往後就随身带着一块真人令。
这便是南山客说的小物件。
千机真人为他要来的好处。
在这云楼城四坊里,拿着南守仁的一块令牌,不说横行无忌畅通无阻,至少绝大部分的人,只要知道什麽是真人令,便不敢惹他。
只要令还在,便相当於有一道护身符。
这是千机真人担心自个走後云楼城会出事,所以托请南守仁来护着他们,以免有宵小之辈敢在他离去的期间生事。
今日之事,既是想看看他的临场反应,同时也是让他来亮亮背景。
但槐序总觉着,千机真人还有一点给他找事做的想法。
令牌虽硬。
可灾劫一起,也会把人引到漩涡的正当中。
「真是个护短的长辈。」
南山客似是随意的望了一眼迟羽,没有失礼的多看,转头又看着槐序,一拱手:「既然事情已了,我便告辞了,有空你可以来一趟我的店里,挑几样喜欢的物件。」
「说好的,给你打一折。」
「好。」槐序回了一礼,目送着南山客背着手,哼着小曲走向南坊的港口。
至此,铁剑门之事才算终了。
南坊之事,开了个坏头。
云楼警署第一次行动就撞上藏得最深,最棘手的硬茬子,没能如原先的计划一样,顺利且快速的将其荡平,还折损不少珍贵的人手。
而南坊其他帮派更是被吓得不轻。
在吞尾会的号令里聚在一起,又被真人令给全数吓退。
三日之内,只要不出什麽大的变故,南坊不会再生乱,可云楼警署在南坊的部署也无法更进一步。
三日後,真人寿宴。
恐怕又会有新的乱象。
倘若他没有记错,正是真人寿宴以後,诸坊的动乱才算是真正开始。
大家都会以为南守仁真的死了。
白秋秋却从警署的队伍里走出来,红瞳将他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又盯着放着真人令的口袋,殊为惊讶:「信使还承接这种业务?」
槐序看她一眼,轻笑道:「信使承接的业务可不少,古时候我们这些冤大头行走在外面,都被尊称为道宗弟子,舍命上阵斩妖除魔,驱邪镇灾,连报酬都不收。
「如今倒好,还能有个钱拿。」
白秋秋被少年轻盈又散漫的笑容晃了一下,愣了好一会,然後说:「我还以为你是个不会笑的人。」
「怎麽会呢?」
槐序仍在假笑:「人都会笑,没笑,只不过是没遇见可以笑出来的事情。」
安乐在旁边扯扯他的袖子。
淡金色眼眸水汪汪的望着他,食指指着自己,但她也不是真的生气或者伤心,单纯就是想插话,吸引某人的注意力。
可槐序却忽然一抬头,望向天空。
幽蓝色一闪而逝。
「我有些急事,先告辞了。」槐序向着白秋秋一拱手,不给这位云楼警署的白长官更多了解他的机会,他转身就走向灰街北方,瘦削的黑色背影很快就没入人流。
安乐被他牵着手直接拉走,其余几人也摸不着头脑的跟上。
「午饭不用等我。」
槐序凑到女孩耳边低声说:「云楼警署那边的布置快完成了,我观察过白秋秋和梁左,看他们的样子,之後只需要再等等就会收到邀请,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就行。」
「等会我们回到烬宗,解散以後你帮我拖住迟羽。」
「无论用什麽理由都行。」
「我有点急事,必须一个人去做,绝对不能被她跟着。」
「你耳朵怎麽有点红,不舒服吗?」
「没,没有!」安乐白净纤细的手指稍稍用力收紧,握着那只属於少年的手,怎麽也不舍得松开。
这是她第一次和槐序握手。
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公然牵着手离开。
第一次被他凑在耳边,用这样轻柔的语气说着悄悄话。
她可以嗅到少年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哀伤的薄荷味,早上那种阳光的五谷香气已被海风吹散,剩下的只有对方的气息,伴随着说话声,钻进耳朵,流进心里。
————当赤鸣也没什麽不好。
被误会有姐姐,认错人,其实也无所谓。
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
「好,你记住了吗?」槐序又问:「还有没有需要问的事情?」
安乐扭过头,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问:「为什麽迟羽前辈要偷偷跟着你?前辈应该不是那种人吧?我觉得前辈一直都很严肃,不容易亲近,是很可靠的人啊?」
槐序沉默了一阵,冷冷的说:「我不知道,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
「拖住迟羽,别让她跟着我。」
「无论用什麽理由都行。」
安乐朝迟羽看了一眼,她正仰着头眺望阴沉沉的天空,肌肤是偏冷的白色,如同她的人一样,明明是火红的发色,火红的眼眸,却没有半分热情,有的只是冷淡和疏离。
像是察觉她的自光,迟羽低头同她对视一眼,眼神宁静的近乎一潭死水。
以迟羽的听力,这样近的距离,只是小声说话,根本瞒不住她。
她把二人的对话听的很清楚。
一句未漏。
两个女孩彼此对视着,一个面带尴尬的笑容,一个忧郁又冷冽。
槐序站在中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