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五年,冬。
当长安城中的权力角逐因太子咳血的流言而暗流汹涌,当相王府里的李瑾正为打破河南道僵局而暗中布局时,一场更为深重、更为致命,且早已潜伏多年的危机,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残酷方式,彻底暴露在帝国决策者的面前——府兵制,这个曾经支撑起大唐赫赫武功的军事基石,已然名存实亡,中央兵源,濒临枯竭。
事情源于一次例行却又紧急的兵员征发。
吐蕃袭扰陇右,边关告急。兵部行文,急令关中、河东诸道折冲府,速发府兵两万,限四十日内至陇州集结,赴边戍守。这本是府兵制的常规操作,按籍征发,轮番戍边。然而,这道在太宗、高宗朝前期本应顺畅执行的命令,此次却如同泥牛入海,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或者说,是彻底的失灵。
首先是在关中,帝国腹心之地。按理说,此地折冲府最为密集,府兵素质也相对较高。可当各县、乡的官吏拿着兵部文书,按着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编制的“军籍”去点兵时,却发现处处碰壁,景象凄凉。
长安以北,醴泉县。折冲都尉带着手下,对照着早已泛黄破损的名册,来到一个标注应有府兵五十人的“团”。然而,眼前只有十几户破败的茅屋,荒草丛生。
“赵大郎?三年前就病死了。”
“钱二郎?五年前逃役,不知去向,家里就剩个瞎眼的老娘,去年也饿死了。”
“孙三郎?倒是还在,可去年摔断了腿,如今走路都瘸,如何上阵?”
“李四郎?被本县王大户雇去当护院了,人家是‘勋官’,有门路,早除了军籍……”
“周家兄弟?他们家地早被兼并了,活不下去,听说去年就全家逃荒到山南东道去了,不知死活……”
名册上一个个名字,对应着的却是死亡、逃亡、残废、隐匿、流散……最终能拉出来,勉强算是“兵”的,只有七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汉子,其中两个已年过五旬,还有一个似乎智力有些问题。至于应有的铠甲、兵器、驮马、粮秣?更是无从谈起。按制应由府兵自备的器械,早已在多年的贫困和频繁的征发中变卖殆尽。
折冲都尉面色铁青,却无可奈何。这并非个例。他跑了附近几个“团”、“队”,情况大同小异。曾经“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寓兵于农、兵农合一的府兵,如今“兵”已不存,“农”亦凋敝。均田制瓦解,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府兵(及其家庭)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或沦为佃户,或逃亡他乡。沉重的兵役(包括番上宿卫和征防戍边)和自备资装,更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富户可以通过纳资代役、贿赂官吏、挂靠权势等方式逃避兵役,而真正的重担,全数落在了那些本就贫困不堪的底层农户身上。恶性循环之下,府兵逃亡日众,在籍者多为老弱贫病,战斗力几近于无。
河东道的情况更为触目惊心。一份来自河东节度使的紧急奏报,被以六百里加急送至长安,直接呈送到了政事堂和紫微宫。
奏报中,河东节度使痛陈:“……奉命征发辖内府兵五千赴陇右。然各折冲府名实难副,在籍者十不存三,存者亦多羸弱不堪驱使,器甲残缺,马匹全无。更兼去岁北地遭灾,今岁粮荒,民多菜色,强征之,恐生变乱。臣遣员四出招募,应者寥寥,偶有骁勇,索要安家、资装钱动辄数十千,地方府库空虚,无力支应。截止行文,仅得兵千余,老弱参半,恐误戎机……”
这封奏报,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本就因朝堂僵局而焦头烂额的朝廷中枢头上。它用最冰冷的数字和最直白的语言宣告:帝国曾经高效、低成本的征兵体系,已经彻底崩溃了。朝廷不仅无法像过去那样,迅速从民间征发一支规模可观、装备自给、有一定战斗力的军队,甚至连维持边镇基本戍守的轮换兵员,都成了难以完成的任务。
兵部尚书崔知温捧着这份奏报,手都在发抖。他不是不知道府兵制早已弊病丛生,但恶化到如此地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无兵可交……无兵可交啊!” 他在政事堂的会议上,几乎是哀叹着说出这句话,“关中、河东尚且如此,河北、河南、江淮等地,恐怕……恐怕更是……”
刘祎之、韦思谦等革新派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一直在为财政、吏治、新政争吵不休,却未曾想,帝国的武力根基,已然朽坏至此。没有一支可靠、听命于中央的军队,任何改革,任何政策,都如同沙滩上的城堡,不堪一击。
保守派的官员也陷入了沉默。他们可以抨击新政“扰民”,可以鼓吹“仁政”,但当外敌铁蹄可能踏破国门时,所有的空谈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中有人暗自心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朝堂上的意气之争。
消息传到紫微宫,武则天震怒,却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深知军队的重要性,那是她掌控权力、威慑内外的根本保障之一。府兵制的崩溃,意味着中央对武力的控制力在急剧衰减。她立刻下诏,严令兵部、各道节度使、都督府,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凑齐兵员,如期开赴陇右。同时,紧急从禁军中抽调部分兵力,充实前线。但这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禁军数量有限,且肩负宿卫京师重责,不可轻动。
然而,更深的危机还在后面。朝廷的严令层层下压,到了州县,便化为了官吏的酷烈追逼。既然正规的府兵征发已然无效,为了完成指标,地方官开始采用更极端的手段:强行抓丁。
一时间,关中、河东等地,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官吏衙役如狼似虎,闯入民家,见丁就抓,不同老幼,不论是否在军籍。许多本已贫困不堪的家庭,失去了唯一的壮劳力,瞬间陷入绝境。而抓来的“兵”,多是未经任何训练、心怀怨愤的农民,用绳索捆成一串,像驱赶牲畜一样送往集结地。这样的军队,士气、战斗力可想而知,行军途中逃亡者不绝,未到前线,已然溃散小半。
与此同时,边镇节度使们,面对朝廷催逼和边防空虚的现实,也各自打起了算盘。既然朝廷无法提供足够的、可靠的兵员,为了守住防区,他们只能“自谋出路”。于是,自行募兵,开始从一种临时、局部的权宜之计,逐渐变得普遍和半公开化。节度使们利用手中的财权(或挪用军费,或截留地方赋税,甚至与豪商勾结),开始招募破产农民、流民、乃至胡人勇健,给予钱粮,充作军士。这些兵,被称为“长征健儿”或“官健”,不同于府兵,他们是职业兵,完全脱离生产,依靠军饷为生。他们的效忠对象,首先是给他们发饷的节度使,而非远在长安的朝廷。
中央兵源的枯竭,迫使朝廷不得不更加依赖这些边镇节度使,默许甚至变相鼓励他们自行募兵。而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进一步强化了节度使的军权、财权和人事权,为日后藩镇割据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相王府中,李瑾也很快得知了“府兵无兵可交”的噩耗。杜先生向他禀报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爷,兵部那边已经乱成一团。崔尚书急得欲哭无泪,各道奏报雪片般飞来,不是诉苦就是告急。天后震怒,已连下数道严旨,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杜先生叹道,“更麻烦的是,陇右、朔方、河东几位节帅,已有密奏或私下传言,请求扩大就地募兵之权,并要求朝廷拨付专项‘募兵粮饷’。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李瑾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光秃秃的树枝,沉默良久。府兵制的崩溃,他早有预见,也曾试图在可能的范围内进行一些修补和改革尝试,比如提高军士待遇,尝试小范围的募兵试点等。但在顽固的旧体制和朝廷有限的财力下,这些努力收效甚微。如今,积弊总爆发,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彻底。
“这是必然的结果。” 李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均田制坏,府兵制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朝廷这些年,内耗不止,财政拮据,既不能抑制兼并,让农户有田可种,安居乐业;又无力负担一支庞大的常备军。两头落空,焉能不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今局势,已非小修小补可以挽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会让节度使权力更大,中央更弱。必须从根本上,重建帝国的军事制度!”
杜先生忧心道:“王爷,此议关系重大,牵动更广。如今朝堂之上,为河南道清丈、新税法等事已然争吵不休,若再提涉及根本的兵制改革,恐怕……”
“恐怕反对之声会更烈?” 李瑾接口道,脸上露出一丝决然,“不错,这比清理田亩、整顿财政,触及的利益更深,阻力会更大。那些靠着旧制荫庇的军功世家、在现有体系中牟利的将领、乃至担心募兵耗费国帑的朝臣,都会群起而攻之。但是,杜先生,你看看现在的情形!朝廷已无兵可用!边防空虚,内无以镇抚,外无以御侮!若再不改弦更张,待到吐蕃、突厥大举入寇,或内地有变,烽烟四起之时,朝廷靠什么去平定?靠那些各自为政、甚至可能尾大不掉的节度使吗?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疾书:“府兵制已死,募兵制乃大势所趋。然则,如何募兵?如何养兵?如何控兵?此三者,关乎国本,必须由朝廷牢牢掌握!绝不能再走节度使自行募兵、坐大的老路!”
他写下几个关键词:“中央直辖新军”、“职业化”、“充足粮饷”、“严格训练”、“兵将分离”、“定期轮戍”……这些都是他结合后世知识和当下实际,反复思量过的军事改革方向。但以前,总觉得时机未到,阻力太大。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时机或许依然不成熟,但已由不得再拖延了。
“河南道之事,必须尽快了结,拿出一个像样的结果。” 李瑾搁下笔,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唯有先打破朝堂僵局,树立新政威信,我才有资本,向天后,向朝廷,提出这兵制改革之议!这是比清理田亩、整顿财政更加艰难、却也更加紧要的生死之战!”
他意识到,府兵制的崩溃,固然是巨大的危机,但也是一个契机,一个倒逼朝廷进行根本性军事改革的契机。只是,在朝堂仍在为继承人和施政路线扯皮不休的当下,要推动如此深彻的变革,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家将低声禀报:“王爷,宋璟御史密信,他已联络多位御史、给事中,准备就河南道数名官员勾结豪强、贪渎枉法、阻挠新政之事联名上奏,弹章不日即达御前!郭虔将军那边也传来消息,已准备就绪,只待王爷令下!”
李瑾精神一振,河南道的“手术”,终于要开始了。这或许,是打破当前朝局僵局,也是为他后续推动更艰难改革,争取空间和主动权的关键一步。而与此同时,帝国军事根基朽坏的警钟,已然敲响,声音凄厉,震动朝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