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济纳的风,到了夜里,就变成了一种名为“绝望”的实体。
它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锉刀,在一寸寸地挫着人的骨头。这里是黑河的尽头,是沙漠与戈壁的交界,也是生与死的边缘。此时此刻,这里还是一片刚刚经历了屠杀与大火的废墟。
呼和站在囚车旁,身上裹着那件脏得发硬的羊皮袄。顾青并没有食言,真的让他从囚车里出来了,甚至连手脚上的镣铐都让人卸了。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在一个御气宗师和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需要什么铁链。更何况,顾青早就让人给他喂了一颗“散气丹”,直接将他那御气境的修为压制到了行气境,现在的左贤王,除了比普通行气境抗冻点,连御空逃跑都做不到。
额头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冰痂——那是他刚才得知真相后绝望叩首留下的痕迹。但此时,连伤口的剧痛都被寒冷冻麻木了,只有像无数根细针一样的风,穿透了皮毛,扎进他的毛孔里。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名叫顾青的年轻将军。
这个大圣朝的疯子,竟然真的下令全军在此扎营。
“疯了……都疯了……”呼和的牙齿在打颤,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一种看着一群人主动走向死亡的荒谬感。
这里没有任何遮蔽物。之前的蒙剌王庭大帐已经被金狼卫烧成了灰烬,连根木头都没剩下。地面是冻得比铁还硬的黑土,一镐头下去,只能在大地上留下一个白印子,反震力能把人的虎口震裂。
这种天气,露宿荒野?
别说是一万五千人,就是一万五千头狼,明天早上也得冻硬一半。
呼和虽然恨这些大圣朝的士兵,恨顾青,但他此刻看着那些士兵在顾青的命令下,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河谷里的尸体,内心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们不冷吗?
他们当然冷。呼和能看到那些士兵的眉毛上都结了白霜,呼出的气在面前瞬间变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在风里。有的士兵手冻僵了,就用雪搓一搓,搓得通红甚至破皮,然后继续干活。
没有人抱怨。
甚至没有人说话。
整个河谷里,除了风声,就只有铁锹铲雪和拖动尸体的沙沙声。
他们就像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上的零件,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来自中枢的指令。这种沉默的纪律性,比呼和见过的任何一支金狼卫都要可怕。
但纪律救不了命。在长生天降下的极寒面前,意志力就像是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把车推上来!”
顾青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依然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呼和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河滩方向。那里,五百辆蒙着厚厚油布的大车,正被士兵们喊着号子,艰难地推上高地。
这一路上,呼和一直很好奇这些车里装的是什么。
这支队伍是轻骑兵,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为了赶路,他们甚至连多余的口粮都扔了,却死活不肯丢下这五百辆笨重的大车。哪怕是在翻越那道鬼见愁的山梁时,累死了十几匹马,顾青也没皱一下眉头,反而下令让人扛也要把车扛过去。
里面是金银珠宝?还是攻城的重器?
呼和想不通。
这时候,几个工匠模样的老头子搓着手,急吼吼地冲到了大车旁。他们穿的不是军服,而是厚实的棉布工装,胸口绣着一个奇怪的“工”字,周围还绕着一圈齿轮状的花纹。
“快!快!动作都麻利点!”领头的一个老匠人,胡子都白了,嗓门却大得像洪钟,“天黑前要是搞不定第一批‘地窝子’,今晚就得冻死人!都别给老子省力气,把油布掀开!”
“哗啦——”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张厚重的油布被同时掀开。
呼和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大圣朝军队拼了命带来的宝贝究竟是什么神兵利器。
然而,当他看清车上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光闪闪的财宝,也没有寒光凛凛的兵器。
车上装的,是一袋袋灰扑扑的粉末,还有一块块黑漆漆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
“土?石头?”呼和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千里迢迢……就为了运一堆土和石头?”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冻傻了,或者顾青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顾青当然没疯。
他站在一辆大车旁,伸手抓起一块黑色的无烟煤,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哪里是石头。
这是命。
为了这五百车东西,大圣朝那个最精明的晋商乔三槐,差点把整个山西翻了个底朝天。
时间倒回到七天前。
京城,兵部大门外。
乔三槐刚刚接到了那份来自林休的加急密信——里面夹着的,正是那张价值连城的“水泥配方”。
这位晋商魁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陛下没有食言!
在密信里,林休不仅把这“点石成金”的秘方提前给了乔家,更留下了一句足以让乔三槐疯狂的话:“货到河套之日,便是京晋直道开工之时。”
这哪里是密令,这是陛下给乔家的通天路!只要办成了这趟差事,那条能让乔家垄断西北商道百年的“京晋直道”,就板上钉钉了!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乔家从豪商变成“皇商”、甚至与国同休的唯一机会。
“掌柜的,陛下要我们在十日内,把这批……叫‘水泥’的东西,还有最好的无烟煤,送到河套?”旁边的大掌柜看着密信和配方,脸都白了,“这怎么可能?这水泥咱们得现烧啊!还要十日内送到河套?那是两千里路啊!飞都飞不过去!”
“飞不过去,就给老子跑过去!跑断腿,跑死马,也要送过去!”
乔三槐的双眼通红,像是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为了那条路,为了陛下这份把“底牌”都交出来的信任,乔家这次必须豁出命去。
他当场从怀里掏出三只随身携带的顶级信鸽——那是乔家花了万金培育的“云中白”,据说能日行两千里。
他咬破手指,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写下了一行带血的字:“不惜一切代价,砸窑烧灰!十日内集结五百车无烟煤与水泥,送抵河套!违者,族诛!”
三只信鸽冲天而起。
那是风雪最大的几天。三只“云中白”在空中搏命狂飞,为了抢时间,它们几乎是贴着寒流的锋面在飞。
当它们抵达大同分号时,两只已经力竭坠亡在半路上,最后一只直接撞在了大同分号掌柜的窗棂上。
“砰!”
一声闷响,窗户纸被鲜血染红。
大同掌柜正在算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当他推开窗,看到那只胸口炸裂、早已断气的信鸽,以及脚筒里那封带血的密信时,这位在商海沉浮了三十年的老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族诛……”
他看着那两个血淋淋的字,浑身打了个激灵。
当夜,大同府晋商会馆那口尘封了十年的“聚商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在深夜传遍了全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同府有头有脸的商贾,无论是在被窝里抱着小妾的,还是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全都衣冠不整地跑到了会馆。
乔家大同分号掌柜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那封带血的密信,面对着台下数百名商界同仁,只说了一句话:
“乔家遇上了过不去的坎,也是咱晋商百年来最大的机缘。东家有令,要举全族之力办这趟差!今夜,我要大同府所有的无烟煤,所有的车马!帮了乔家这次,乔家记一辈子恩,京晋直道的红利,咱有钱一起赚;谁要是不帮,以后别在山西地界混!”
这一夜,大同府无人入眠。
不是乔家在买,是全城在送。
这才是晋商魁首的恐怖号召力。一声令下,满城皆兵。
平日里为了几文钱煤价争得头破血流的煤老板们,二话不说,亲自押着自家车队,把库房里最好的无烟煤往乔家货场拉,甚至为了抢着送货把路都堵了。
“掌柜的!刘家的两千担好煤到了!车不够,我把自家拉货的骡子都牵来了!”
“王家的三千担也到了!伙计们都叫起来了,今晚不睡了!”
车马行的老板更是连夜把睡梦中的车夫一个个踹醒,套上最好的牲口,汇聚成一条长龙。甚至连街边卖早点的摊贩,都推着车出来,给彻夜干活的伙计们免费送热汤。
在乔家这面大旗下,整个大同商界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全功率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山西境内乔家控制的十八座私窑,接到了更为离谱的命令。
“熄火!把正在烧的瓷器全给我砸了!腾出窑口来!”
“掌柜的,那可是上好的青花啊!这一窑下去就是几万两银子……”
“砸!就是龙袍也得给我腾地方!按照这个配方,烧石头!烧灰!”
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无数精美的瓷胚被扔出窑炉,摔成了碎片。取而代之的,是按照林休通过李妙真传下来的“天书”配方,混合了石灰石和粘土的原料。
随后的几天,山西境内出现了一道奇景。
十八座大窑日夜不熄,滚滚浓烟遮蔽了星月。数千名工匠三班倒,累晕了就抬下去灌一碗浓姜汤,醒了接着干。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烧什么,只知道东家疯了,给的工钱也是平时得十倍。
第一批带着余温的水泥熟料被掏出来,还没等完全冷却,就被装进了特制的防潮木桶里。
然后,就是那场震惊了整个北境商道的“雪原急运”。
这一次,不仅仅是乔家。
五百辆大车上,插着的不仅仅是乔家的“乔”字旗,还有王家的“王”字旗、刘家的“刘”字旗、通顺车马行的“通”字旗……大同府排得上号的商号,把自家的金字招牌都挂在了车辕上。
这是赌上晋商百年信誉的绝命狂奔。
数千匹挽马,在风雪中玩命狂奔。赶车的把式,都是各家车马行里挑出来的顶尖好手,平日里为了抢生意互相不服气,但这会儿,谁的车陷进去了,后面的把式二话不说,跳下来就推。
马跑废了,就换备马;备马也没了,人就上去拉。车轮陷进雪坑里,几十个汉子就跳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用肩膀扛,用背顶。
有一个老伙计,鞋跑丢了都不知道,光着一只脚跑了三十里地,等到停下来的时候,那只脚已经冻得跟冰块一样,直接废了。
但他没哭。
因为当他们在河套看见顾青那面大旗的时候,负责押运的乔家掌柜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对着京城的方向,也对着身后这群玩命的兄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嚎啕大哭。
他们做到了。
他们用晋商的命和义,换来了这批能救命的物资。
……
顾青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车上的木桶。
“开始吧。”他对那个领头的老匠人说道,“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蒙剌人看看,什么叫‘改天换地’。”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场即将颠覆草原人认知的“神迹”,在这片冰封的废墟上拉开了序幕。
呼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工匠拿出了奇怪的工具,又看了看顾青那笃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每一幕,都将彻底粉碎他作为草原狼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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