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直像条被遗弃的孤狼般走向侧门的同时。
皇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好闻的龙涎香和橘子皮烤焦的甜味。
我们的咸鱼皇帝林休,正毫无坐相地瘫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雪梨银耳羹,有一勺没一勺地喝着。
而在他面前的御案上,堆着几本刚刚送上来的折子。
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关于各地巡视组回京述职的汇总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
花团锦簇,歌功颂德。
什么“吏治澄清”,什么“国库充盈”,什么“万民称颂”。
那一串串数字,看着都喜庆。特别是每一笔缴获,都是整整齐齐的整数,连个铜板的零头都没有,简直比户部的账本还干净。
“陛下。”
大太监魏尽忠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子阴冷,“东厂的番子刚刚传回消息。德胜门那边……挺热闹的。”
“哦?”
林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把嘴里的一块梨肉咽下去,“怎么个热闹法?是哪家的大人在开联欢会啊?”
魏尽忠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回陛下,也就是那些个‘聪明人’在教那个‘傻子’做人罢了。”
说着,魏尽忠将一份密折递了上去。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张直在德胜门外的遭遇,记录了那些嘲讽的话语,记录了那些鄙夷的眼神,也记录了张直最后那个落寞的背影。
林休接过密折,随手翻了翻。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无聊的笑话。
半晌。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聪明人……呵呵。”
林休把密折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重新端起那碗银耳羹,眼神却穿过了御书房的窗棂,看向了那漫天飞舞的冰雨。
“老魏啊。”
林休的声音慵懒依旧,但听在魏尽忠耳朵里,却像是听到了刀锋出鞘的摩擦声。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朕这半年没杀人,提不动刀了?”
魏尽忠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把腰弯得更低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里,却绽放出了一朵名为兴奋的菊花:
“陛下……奴婢觉得,东厂的刀,好像也有点生锈了。是不是该……磨一磨了?要不奴婢今晚就派人去给那几个不懂事的提个醒?”
林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磨什么磨?你那把刀是用来杀人的吗?那是用来吓唬人的。真要动刀子,这朝堂还不得乱成一锅粥?咱们现在是文明社会,要以理服人。再说了,东厂现在的任务是盯着建筑局的账目,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的,多不吉利。”
魏尽忠讪笑一声,连忙打了自己个嘴巴子:“是是是,奴婢糊涂。奴婢这就回去查账,查死他们。”
林休喝完了最后一口甜汤,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去吧,把你的账查好就行。至于德胜门外的那帮人……”
林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慵懒,“不急。”
“让他们再乐呵一晚上。毕竟……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个好年了。”
“传朕口谕。”
林休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戏谑。
“明日大朝会,所有回京的巡视组官员,不论品级,全部上殿。朕要……给他们发‘双薪’。”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告诉张正源和钱多多,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那个‘大宝贝’,明天也可以亮出来了。朕要让这帮聪明人知道,什么叫‘文明社会’的毒打。”
说到“双薪”这两个字的时候,林休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魏尽忠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恶趣味。
……
德胜门外,酒过三巡。
马千户突然打了个寒战,嘟囔着紧了紧领口:“这鬼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旁边的刘主事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冷什么?这不正如咱们的官运,热火朝天嘛!来,干!”
“干!”
酒杯碰撞,清脆悦耳。
像是丧钟敲响的前奏。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掩埋。然而,那酒楼里的推杯换盏声,却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太和殿那金黄色的琉璃瓦时,这场关于“聪明人”的狂欢,也终于迎来了它的落幕时刻。
……
今日是大朝会。
也是所有赴外巡视组回京述职的日子。
按理说,这种场合的气氛应该是严肃的、紧张的,甚至是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毕竟“巡视”这俩字,自古以来就代表着有人要掉脑袋。
但今天的太和殿广场,气氛却有些诡异的……祥和。
“哎哟,王大人,昨晚睡得可好?”
“托福托福,昨晚教坊司的那曲《如梦令》,当真是听得人心旷神怡啊。”
“那是,咱们辛苦了半年,还不兴让人松快松快?”
那些个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没敢大声喧哗,但眉眼间的那股子轻松劲儿,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大多是这次巡视组里的“聪明人”。
也就是那些奉行“中庸之道”,既没把地方豪绅得罪死,又带回了足额银两交差的“老油条”。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办得那是相当漂亮——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大家都体面。
相比之下,站在广场角落里的那一小撮人,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张直和他的组员们。
张直依旧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洗净、带着泥点的官袍。他像是一根倔强的枯木,孤零零地杵在寒风里。周围的官员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绕开几步,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那是名为“不合群”的瘟疫。
“傻子。”
不知是谁低低地啐了一口。
张直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挺得笔直。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奏折。那奏折里,是他这半年来查到的所有罪证,是他用命换来的真相。
但他不知道,这份真相,今天还有没有机会呈上去。
……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魏尽忠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穿透风雪,太和殿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大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也让那些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龙椅上。
林休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他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子半耷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但这副模样落在底下的群臣眼里,却是无比的亲切。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啊。
只要钱够了,事儿平了,陛下是不爱管闲事的。
“行了,都别跪着了,朕看着眼晕。”
林休打了个哈欠,随手挥了挥,“今儿个不是要发双薪吗?咱们就直接点,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听到“双薪”两个字,底下不少官员的眼睛都亮了。
特别是站在前排的那几位“优秀组长”,更是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矜持而期待的笑容。
他们并不知道,在那高高的御阶之上,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一份特殊的“礼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