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确有五个月零十天了。”
孙立本对这个日子记得门儿清。一提到这茬,他脸上的肥肉都兴奋地抖了抖,原本的小眼睛瞬间笑成了一条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已备好的账册,声音都高了八度:
“陛下,这半年来,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啊!靠着《大圣日报》的每日轰炸,加上‘实务恩科’的诱惑,全国各州府新增义学三千二百余所,入学蒙童超过三十万!尤其是那些乡绅,为了博个‘教化乡里’的美名,那是争着抢着捐地建校。如今在京畿道和江南,村村有书声,那可不是句空话!”
“做得好。”林休点了点头,对这个数据表示满意,“但这还不够。三千所听着多,分到大圣朝的版图上,也就是撒了把胡椒面。”
林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这种投入,不是一锤子买卖,得是细水长流。朕给你定个指标:从明年起,每年新增义学不得低于五千所!哪怕是偏远山区,也要让孩子有书读。这笔钱,朝廷出大头,必须长期、持续地砸下去,砸它个十年、二十年!”
“陛下,这账臣妾刚才心算了一下。”
李妙真突然插话,她手中的算盘甚至都没拨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淡定,“建一所义学,地皮多是乡绅捐的,朝廷只出砖瓦人工,不过三百两;请三个先生,加杂役伙食,一年五百两顶天了。五千所,头一年也不过四百万两。哪怕连着砸十年,也就四千万两。”
她嘴角微翘,显然对这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感到毫无压力:“对于咱们现在趴在账上的三亿两来说,这笔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只要能把钱花出去,别说五千所,就是一万所,银行也投得起。”
“不仅是钱,”孙立本也乐呵呵地接话,手里捧着那本账册仿佛捧着宝贝,“人也不缺!自从陛下定了年后二月初九开设‘实务恩科’,并允许女子考取医官和教习资格后,那报名的人简直挤破了门槛。虽然大考还没开始,但各地报上来的‘备考’名册里,愿意从教的读书人和女子,少说也有两三万。别说五千所,只要陛下下旨,这帮人为了提前积攒‘资历’,那是抢着要去义学当先生呢!”
君臣几人一唱一和,仿佛这困扰千百年的教化难题,在如今的大圣朝面前,不过是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小事。
“不过……”一直没说话的工部尚书宋应突然插了一嘴,他看着乐观的两人,苦笑道,“陛下,如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这自然是好事。可臣这边……还是愁啊。”
“哦?愁什么?”
宋应叹了口气:“咱们现在的学校,教的大多还是简体《三字经》、《千字文》,顶多加个算盘。学生们也就是刚开始认几个字,为了以后考个账房或者吏员。可想让他们看懂工部的图纸、搞懂水泥的用料、弄明白轮机的运转……那是缘木求鱼。咱们现在识字的人是在慢慢变多,但真正‘懂行’、能干活的人,还是没几个。”
林休点了点头,这才是他今天想说的重点:扫盲虽有成效,但这格物之学依然是空白。
“那就两条腿走路!”林休大手一挥,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他竖起两根手指,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一,改‘课程’!没必要另起炉灶搞什么特殊学校,就在这义学里改!即日起,所有义学增加‘格物’一科!朕要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而是通晓‘造物之理’的人才!哪怕是烧砖、打铁,那里面也有大学问!去把那些老工匠请来,让他们给学生讲讲,这铁是怎么炼成的,这桥是怎么架起来的!上午学圣人教化,下午学经世致用!”
“第二,砸‘待遇’!爱妃,这一条最费钱。朕要你保证,凡是义学里修习‘格物’科的孩子,学费全免,书本白送!至于那些愿意来任教的老工匠,朝廷赐‘大工匠’称号,享受秀才同等待遇,见官不跪!谁说只有读书人能当先生?能造出好东西的,就是大先生!”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被这群大臣一口气抽干了。
钱?那根本不是问题!
但这“工匠教书”、“见官不跪”,甚至赐予“大工匠”这种堪比士大夫的荣耀头衔,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吏部尚书崔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倒不是想死谏,自从上次“实务恩科”之后,他这个吏部尚书早就被各部逼得没了脾气,只要能招到人,别说工匠,就是猴子他也敢用。
但问题是,这待遇给得太高,他这个“吏部尚书”难做啊!
崔正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拱手道:“陛下,这……这招工匠进义学,臣举双手赞成。咱们现在确实缺实干的人才。但这‘见官不跪’和‘秀才待遇’,是不是……稍微高了点?”
他一边观察着林休的脸色,一边斟酌着词句:“陛下您想啊,那些正经考出来的秀才,那是寒窗苦读十载才换来的功名。如今这帮工匠,虽有手艺,但毕竟没读过圣贤书。若是让他们平起平坐,臣怕……怕那些读书人心里不平衡,到时候闹起事来,吏部的大门怕是要被堵死啊。”
“是啊,陛下。”
次辅李东璧也出列帮腔,他语气平稳,透着一股子老成持重,“务实归务实,但规矩还是要有。若是让工匠与士子同列,恐会乱了尊卑。臣以为,不如多给些赏银,或者赐个‘义民’的牌匾,既给了实惠,也保了体统,岂不两全其美?”
这两位大佬一开口,其余几位尚书也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给钱给物都行,毕竟大圣朝现在不差钱。但这“政治地位”,还是得捏在读书人手里,这是底线,也是为了朝堂的稳定。
林休看着这群精明算计的老狐狸,忍不住笑了。
“怕读书人心里不平衡?怕乱了尊卑?”
林休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来,“崔爱卿,李阁老,朕问你们,蒙剌大军压境的时候,是谁打造了神臂弩守住了城墙?是赵破虏修的水泥路让商贾货通天下,还是你们嘴里的‘尊卑’和‘体统’把银子变出来的?”
崔正和李东璧对视一眼,尴尬地低下了头。这事儿没法辩,毕竟战绩摆在那儿。
“朕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林休走下御阶,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在大圣朝,谁能解决问题,谁就是大爷!谁能造出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谁就配得上这份尊严!那些只会死读书、连个卯榫都扣不上的‘秀才’,若是心里不平衡,行啊,让他们去跟宋应比比烧水泥,去跟顾青比比杀敌!赢了,朕亲自给他们升官!”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崔正身上:“而且,崔爱卿,你这账算得也不精啊。给个‘大工匠’的虚名,能省多少真金白银?这些老工匠,给他们几百龙票他们都不一定敢收,怕烫手。但你要是给他们一个‘见官不跪’的荣耀,哪怕不给钱,他们都能把命卖给你!这叫‘精神激励’,懂不懂?”
崔正眼睛一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
龙票是实打实的,给出去就没了。可这“名号”是虚的啊!
只要皇帝金口一开,赐个牌匾,那帮老工匠还不感恩戴德,哪怕少拿点俸禄也乐意啊!这哪里是费钱,这分明是在省钱啊!
“陛下圣明!”崔正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臣懂了!这就是用‘面子’换‘里子’!臣这就去拟定章程,保证把这‘大工匠’的牌子,做得比状元匾还亮堂,把这帮手艺人的心,给朕牢牢地拴住!”
李东璧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拱手退下。这皇帝,看似胡闹,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用“尊严”来换“技术”,甚至顺手还省了一笔开支,这笔买卖,在大圣朝如今的局面下,确实划算到了极点。
然而,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唯独工部尚书宋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都被崔正和孙立本兴奋的讨论声给盖了过去。看着这两位同僚已经开始畅想“大工匠”遍布天下的盛景,宋应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看着崔正那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帮老狐狸,只要利益给到位,什么祖制规矩都能给你圆回来。
“既如此,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休大手一挥,伸了个懒腰,满脑子都是赶紧下班回去补觉,“孙立本,你负责配合崔正,把这‘大工匠’的排场给我搞大点!朕要让全天下的手艺人都知道,在大圣朝,只要手艺好,一样能光宗耀祖!行了,退朝吧,朕饿了。”
“臣……遵旨。”
孙立本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一句“有辱斯文”,但一想到刚才李妙真报的那串天文数字般的存款,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现在的陛下,有钱就是硬道理。在这个富得流油的皇帝面前,连“斯文”都得让路。
然而,就在林休一只脚已经迈下御阶,准备开溜的时候,一个极不协调、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陛……陛下……且慢!”
林休一回头,就看见工部尚书宋应正站在人群里,那一脸的纠结和痛苦,简直比刚才哭穷的时候还要难看,仿佛刚刚吞了一只苍蝇。
“宋爱卿,你这是怎么了?”林休有些纳闷,眉头微皱,“朕现在给你待遇,给你名分,让你去招人,你怎么还这副表情?莫非是嫌朕给的官不够大?”
宋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您给的待遇是好,可您说的那个‘招工匠进义学当老师’……这事儿,它……它根本行不通啊!”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宋应这一跪给跪得凝固了。
刚才还沉浸在“大工匠”光辉愿景里的崔正和孙立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突然施了定身法。李妙真手里刚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意外。
林休看着跪在地上一脸便秘表情的宋应,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坐回了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行不通?”
林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宋爱卿,朕给你钱,给你人,给你政策,甚至连‘见官不跪’这种打破祖制的特权都给你了。你现在跟朕说行不通?来,你给朕说道说道,是哪个环节卡住了?是朕的龙票不够亮,还是你工部的门槛太高?”
宋应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只会埋头干活的黑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和焦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涩地说道:
“陛下,不是龙票的问题,也不是门槛的问题。是……是那帮老工匠,他们……他们根本就不会教书啊!”
“不会教?”孙立本在旁边插了一嘴,有些不以为然,“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既是老工匠,手艺自然是炉火纯青。让他们把怎么打铁、怎么烧窑讲出来,这有何难?难不成他们还想留一手,搞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一套?若是这样,那就是态度问题,得治!”
“孙尚书,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宋应急得直拍大腿,也顾不得什么朝堂礼仪了,直接开启了诉苦模式,“您是读书人,学的是圣人微言大义,讲究的是逻辑条理。可那帮老工匠,大字不识一箩筐!他们教徒弟,从来没有什么‘第一步、第二步’,全靠那是……那个……”
宋应一边比划一边绞尽脑汁地形容:“全靠‘感觉’!比如烧瓷器,咱们问火候怎么看,老工匠会说‘看火色’。什么叫火色?他说‘就是那个颜色嘛’!再问具体什么颜色,他就急了,直接一巴掌呼在徒弟后脑勺上,骂道‘笨死你算了,就是那种微微发蓝还带点红的颜色,自己悟去!’”
宋应模仿着老工匠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惟妙惟肖,甚至连那挥巴掌的动作都带了出来。
这一声模仿,虽然滑稽,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燃起的乐观之火。
崔正和孙立本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他们这才意识到,砸钱和给待遇或许能解决“愿不愿意教”的问题,但解决不了“会不会教”这个死结。
屋子里的几人都愣住了,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悄然弥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