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釜山行署大账房。
整个大院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兵死死围住。庭院里连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猫刚蹿上墙头,就被暗箭直接射穿了脖颈。
灯火通明的大议厅内,地龙烧得很旺,可几个被紧急召集来的老辣账房、船政小吏,以及几名负责港务交接的大圣书记官,却个个后背发凉。
金映雪端坐在最上方的主座上,面前的红木大案上,堆叠着宛如一座小山般的账册总册。
她原本只是想在夜深人静时把这一个多月的港口进出总账过一遍,好对大圣那位在京城御书房里“运筹帷幄”的皇帝陛下有个明确的交代。
可当她真正翻开第一本墨迹未干的月度流转记录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账目上记录的,根本不是简简单单的“白银入库多少万两”,而是一套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战争机器自我造血回路。
一条清晰无比的东海战争流水线,就这样极其直白地铺陈在横竖格子的账表里:
前线的大圣舰队每用神威大炮轰开一块新矿区,只需三日,釜山港就会精准地收到一整套连带封存记录、转运货单、粗分拣清单甚至是押运收益分成的报表。
釜山港每多提供一批质量过关的修船木料和火药填装手,大圣舰队那恐怖的“全天候洗地”火力就能再延伸出几十里。
下一批抢来的东瀛硬通货,随之便会以更快的速度吐回这里。
更可怕的是那些俘虏。随着越来越多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矿头和带路党被一批批地押解进港,他们脑子里关于隐秘矿道、暗仓以及走私通道的秘密,正被酷吏一点点地榨干。
这些鲜血染就的情报,正迅速转化为大圣远征军手里一张张精准无误的死亡索命图。
金映雪越算,后背那层冷汗就越发浸透了里衫的丝绸。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以前理解的那个所谓“替大圣朝当后勤管家,赚取三成红利”,简直是浅薄到了极点。
那位坐在万里之遥京城龙椅上、似乎连日常走路都嫌累的大圣皇帝林休,他给高丽的,根本不是什么喝剩下的残骨肉汤。
他是把东海这一口正如同火山爆发般往外疯狂喷涌白银的无底巨锅,直接架在了釜山港的岸边!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在别人打赢了之后分一点小钱落袋为安的“战后热闹”了。
这是一个真正能让一个帝国持续滚雪球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浩大国局。
更让金映雪感到一阵阵窒息的,是这套流水线一旦在这座港口彻底跑顺,就会像拥有生命力的恐怖活水一样,不停歇地往下翻滚。
今天被抽干的是长门要塞周边和几座浅层矿山的血。
明天可能就是东瀛腹地更多隐藏得极深的秘密港口,更多被彻底吓破胆、跪在地上哭喊着献上底图的大名。
只要大圣朝的坚船利炮还在东瀛的土地上肆虐,只要那里的血还在流,釜山港这座桥头堡就会越来越肥,肥得直滴油!
金映雪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直愣愣地盯着桌案上那一盏剧烈跳动的烛火。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不怕苦,也不怕累,更不怕东瀛那些早已被打断骨头的残兵败将。
她怕的,是赚钱赚得太多了的后果。
这种足以让任何一个王朝国库眼红的恐怖流水,一旦彻底在釜山港运转开来,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盘根错节的地方豪族、早已享受惯了特权的王族宗亲,甚至还有自以为是海龙王的驻军头领……
这些人,都会像深海里闻见血腥味的鲨鱼,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
他们会疯狂地扑上来,试图从这块大圣朝的案板上,撕扯下最鲜红的肥肉!
金映雪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丝令人心尖发颤的冷厉画面,那是林休当初漫不经心中带着无边掌控力的一句话:
“而你,就是这个庞大后勤大本营的大管家。”
直到这一瞬,在这堆积如山的账本质问下,她才犹如醍醐灌顶般,真正听懂了“管家”这两个字所承载的万钧重量。
管不好,这绝不仅仅是高丽少分一点红利的鸡毛蒜皮。
管不好,是整条大圣朝在东海的吸金大动脉,随时会烂在她高丽驻守的这一段里!
一旦让林休发现,她这个“大管家”竟然没镇住场子,导致大圣的利润缩水……
那个连“半步先天”都能一掌拍死的大圣暴君,绝对会毫不留情!
他会把高丽,连同所有妄图伸手的混账东西,像东瀛的长门要塞一样……
彻底轰成一地白灰!
“统统退下,谁也不许靠近议厅半步。”她疲惫却异常坚定地挥退了所有的账房。
偌大的议厅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那犹如妖魔嘶吼般的海风声。
行署外院,寒风如刀,却斩不断这里涌动得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试探。
账册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那些肮脏的风声就已经犹如无孔不入的毒瘴,顺着厚重木门的缝隙,一点点吹进了金映雪的后脊。
白天的混乱还没彻底消停。
港口外围,几个平时对大圣人点头哈腰的高丽小吏,竟然也大着胆子,在巡港的大圣书记官面前含糊试探。
“听闻军仓还空着几间,不知能否通融让商船的小货歇歇脚……”
这种看似卑微的探口风,藏着的却是挑战大圣军法的险恶用心。
到了夜半三更,行署外院更是没个消停。
几名心腹女官满头大汗地跑来回禀。城中几家权贵的代表,拉着满车的真金白银和古玩,竟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找上门来。
他们打着犒军的幌子,明里暗里都在打听“水脚钱”和“卸货抽分”的旧例。
这帮人竟试图用银子,生生砸穿港务衙门的防线,强行切分这块带血的横财。
就在这时。
议厅外,守门的死士无声地退开半步。
厚重的木门被极其规矩、却未发出一丝声响地推开。
一个身披玄色暗纹劲装的修长身影,规矩地走入殿内。他那双隐在斗笠下的眼眸锐利如刀,正是大圣朝埋在高丽二十年的断刃,如今这把刀已然彻底出鞘——锦衣卫百户,沈无锋。
他收敛了所有的市侩,步履极轻,二十年的暗桩生涯,早将这种鬼魅般的无声潜行刻进了骨子里。
在这暗潮涌动的釜山港,他凭一己之力编织出了一张情报网。
那是足以让所有高丽死硬派日夜胆寒的,深藏于阴影中的特务绞索。
沈无锋走到案前三步,恭敬却如同冰块般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沓带着暗红色血迹的薄薄秘卷,极其平稳地放在了金映雪的案头。
“太后。”
沈无锋的声音极其干燥沙哑,没有半分人本该有的情绪波澜,却透着刺骨的血腥味。
“外头的商贾不过是些找死的鬣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叠秘卷:“真正麻烦的,是城防营和西山大营里那几个总兵,他们的手……已经越线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