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12年的一月中旬。
清河的冬天冷得透骨,但新城工地上的建设一天都没有停。邻省的建材通过沈家的军民融合专列源源不断地运进来,老刘带着工程队日夜赶工,一期主体的几栋核心建筑已经长出了地面。
商战这条线暂时进入了僵持阶段。梁雨薇的天创资本在收购了萧江市两家建材厂之后,似乎也意识到齐学斌有备用的供应渠道,暂时没有再出新招。
但暗线那边,事情在悄悄推进。
这天晚上,齐学斌的手机在十点钟响了一声。是老张发来的短信。
“齐局,老赵那边有消息了。方便通话吗?”
齐学斌看了一眼窗外。他现在不在公安局,而是在自己位于翡翠湾小区的宿舍里。这里是他平时加班太晚时住的一个小套间,干净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他拨了老张的电话。
“说。”
“老赵这一个多月没白跑。”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着小吴,以收古董的生意人名义,在泰安市的一个地下黑市里蹲了将近五周。这个黑市每周四晚上开市,地点在城北郊外的一条盘山公路边上。当地人叫它‘鬼市’。”
“鬼市?”
“对。以前是赶早集的露天市场,后来因为管得严就转入了地下。现在只有圈子里的人知道。”老张翻了翻笔记本,“老赵给我描述过现场的情况。每个周四晚上十点以后,盘山公路边上的一片废弃采石场里,会陆陆续续来十几辆车。人到齐了之后,有人在地上铺一块黑布,把东西摆出来。全程不许拍照,不许录音,交易只收现金。有专人在外围放风,看到陌生面孔立刻清场。”
“老赵怎么混进去的?”
“花了三周才搭上线。”老张说,“他先在泰安市区的几家古玩店转了一圈,以外地生意人的身份出手买了几件不值钱的仿品,跟店老板混熟了。其中一个姓周的老板是鬼市的常客,老赵请他喝了两顿酒,对方才答应带他去见识一下。第一次去的时候,老赵只看不买,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再去,才试探性地买了一件小东西。到第三次第四次,圈子里的人才慢慢不再把他当外人了。”
齐学斌微微点头。老赵能干,这他知道。在经侦大队干了八年,什么样的角色都扮演过。
“说说他看到的东西。”
“头几次去的时候,摆出来的大多是仿品和一些年代不远的杂项。但从第四周开始,就有人拿出了真东西。老赵说,他在那里陆续接触了至少七八个卖家,其中有三个人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生坑货,品相极好。一个是一套战国时期的铜镜,上面的铜锈和土渍绝对不是做旧能做出来的。一个是几件宋代的瓷器残片,断茬处能看到胎土的原始结构。还有一个更夸张,直接拿出了一把汉代的铁剑,连护手上的兽面纹饰都还清晰可辨。”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这些东西的卖家是什么人?”
“不太像专业的古董商。”老张说,“老赵的判断是,这些人更像是中间经手人。他们拿到东西之后急着脱手套现,对价格不太敏感,开价也不算特别黑。一件战国铜镜才开八万块,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玩意要是上了正规拍卖行,至少五十万起。”
“资金怎么走的?有没有跟踪到?”
“跟到了一部分。”老张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老赵每次交易之后都会想办法记下对方的手机号和车牌。我们通过这些信息做了一轮初步排查,发现其中两个卖家的银行流水里,有多笔款项最终汇入了同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挂在一家叫瑞德的公司名下。”
瑞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齐学斌闭上了眼。
跟苏清瑜查到的信息完全对上了。
“老张,瑞德这家公司,老赵有没有接触到它的人?”
“还没有直接接触。但老赵说,鬼市里有人提过,那些品相最好的东西不是在鬼市上卖的,而是被一个叫‘何爷’的人统一收走了。何爷会定期来鬼市巡视一圈,选走最值钱的几件。剩下的二三线货色才流入公开的地下市场。”
何爷。何志强。瑞德的法人。
齐学斌在脑子里把这些点串了起来。
一条清晰的链条正在浮出水面:职业盗墓团伙从野墓里挖出文物,通过鬼市的中间人倒卖,其中最好的货由何志强统一收走,送进瑞德这个壳公司。之后,这些文物要么走私出境,要么作为雅贿流向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方向。
而瑞德的背后,站着天创资本。天创资本的背后,站着梁雨薇。
梁雨薇的背后,站着叶援朝。
甚至可能更高。
“老张,听我说。”齐学斌的声音沉稳而冰冷,“从现在开始,老赵的任务升级。不要再纠缠鬼市里的小卖家了。我要他想办法接近何志强。”
“接近何爷?”老张的声音顿了一下,“齐局,何志强这个人据说很谨慎,不跟陌生人打交道。老赵要怎么接近他?”
“用钱。”齐学斌说得干脆利落,“给老赵拨一笔专项经费,让他在鬼市上连续买几件大额的东西。钱花出去之后,圈子里自然会传出去,说有个外地的阔老板出手阔绰,是个真买家。何志强是做生意的人,他听到这种消息,自己就会凑过来。”
老张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那经费大概需要多少?”
“先批三十万。从经侦大队的专项行动经费里走。我来签字。”
“三十万?”老张咂了咂嘴,“齐局,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老张,你想想。如果我们能用三十万换回一条通向省级大人物的证据链,你觉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老张沉默了两秒。
“划算。太划算了。”
“那就去办。还有,提醒老赵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整个过程中,绝对不能暴露身份。他现在是生意人老赵,不是经侦大队的赵警官。任何情况下都不许亮证件。如果遇到危险,宁可丢东西也要保全自己。人比证据重要。”
“明白,齐局。我今晚就给老赵打电话布置。”
“好。挂了。”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凌冬的清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沉沉呼吸。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本私人笔记本上添了几行字。
“幽灵行动进展:鬼市布控基本完成。资金链初步指向瑞德公司。下一步:打入何志强的圈子。目标时间:三个月内完成。”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了那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单人床上。
黑暗中,他的大脑还在运转。
前世,何志强这个人他也听说过。
在前世的记忆里,何志强最后是被金陵警方在一次文物专项打击行动中抓获的。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而且那次行动抓的只是何志强本人,他上面的线始终没有被牵出来。
原因很简单,何志强扛住了审讯。他宁可把所有罪名自己背下来,也没有供出任何上家。最终被判了十五年,在狱中沉默至死。
这种人,要么是死忠,要么是被某种更大的恐惧压住了嘴。
所以这一世,齐学斌不打算用常规的办法去撬他的嘴。他要做的,是从外围一点一点地拼出整条链子的全貌。等到证据链足够完整的时候,即使何志强一个字都不说,也不影响大局。
用证据说话。不用口供定罪。
这是齐学斌前世当了十几年官之后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新城工地的进度要盯,星光基金那边的月度审计报告要看,还有一个市里要求提交的经济数据汇总会议。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仗。
而暗线上的仗,正在像一条蛰伏的蛇一样,慢慢地、安静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第二天一早,齐学斌回到公安局。
还没来得及泡茶,办公桌上就堆了一摞新文件。他快速翻了一遍,大部分是例行公事。但其中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一份由县长孙建平提议签发的《关于引进外资建材深加工企业的可行性调研建议》。
齐学斌看了一遍内容。里面提到了一个叫汇通建材的公司,说它有意在清河投资建设一个建材深加工园区,建议县政府成立专项调研组进行论证。
字里行间,处处都是为天创资本的入驻做铺垫。
齐学斌把这份文件轻轻放回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建平终于开始替安娜干活了。
但他没有批驳这份文件,也没有表态反对。他只是在文件的空白处批了四个字:知悉,存档。
然后把它压在了一摞文件的最底下。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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