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风波过去了不到一周,齐学斌就等来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老张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齐局,今天的群体事件有后续了。便衣跟踪那几个带节奏的人,发现其中两个最终去了泰安市一家KTV。在KTV包厢里,他们跟一个人碰了面。那个人,跟老赵在鬼市监控到的一个卖生坑文物的中间人是同一个人。”
齐学斌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便衣拍到了照片。这个人叫周贵成,是泰安市一个古玩店的老板,就是之前带老赵进鬼市的那个姓周的。这个人同时出现在了群体事件和文物黑市两条线上。”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两条线交叉了。
群体事件的幕后组织者和文物走私的地下销赃人重合了。这意味着梁雨薇在国内的组织架构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严密。她用同一批人既搞商战搅局又搞文物走私,在操作上混用了人手。
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误。
“老张,明天一早,安排人把周贵成请到清河来。”
“以什么名义?”
“以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群体事件的名义。他参与组织了那天县政府门口的闹事,这是现成的理由。注意,不要搞大动静。两个便衣去泰安找他,客客气气地请。如果他不来,就告诉他,要么配合调查,要么我们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拘留他。”
“明白。”
第二天下午,周贵成被带到了清河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
齐学斌没有亲自出面。他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通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情况。
审讯由老张主审。
周贵成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肤色偏黑,两只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是个滑头。他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跟你说了,我就是去看热闹的。那天县政府门口围了那么多人,谁不去看?你们把我从泰安拉到清河来,就为了问这个?”
老张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了几张照片。
“周老板,你说你是去看热闹的。那这几张照片怎么解释?”
照片是便衣拍的。清清楚楚地拍到了周贵成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巴张着,明显在喊什么。
“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喊的是‘十四亿去哪了’。”老张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周贵成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我随口喊的。大家都在喊,我也跟着喊了几句。这不犯法吧?”
“单纯喊几句不犯法。”老张的语气不紧不慢,“但如果你是被人组织来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煽动群体性事件,扰乱公共秩序,治安拘留十五天起步。情节严重的,刑事追诉。”
周贵成的眉毛动了一下。
“谁组织我了?我自己去的。”
老张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了一张纸。那是周贵成的手机通讯记录。
“你自己看看。事发前一周内,你跟同一个号码通了十一次电话。这个号码的机主叫刘明。你认识他吗?”
刘明。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的眼神一凝。
刘明,就是天创资本在金陵的壳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苏清瑜查到的那个梁家老人的外围白手套。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了周贵成的通讯记录里。
审讯室里,周贵成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嘴唇抿了抿,目光开始往下看。
“我……认识。做生意的朋友。”
“什么生意?”
“各种……古玩、字画这些。”
老张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停了将近十秒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周贵成。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这种沉默是一种压力。老张干了快十年的审讯,深谙此道。
“周贵成,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老张终于开口,语气变得极其平缓,“你在泰安市郊外的那个地下集市上,每个月卖出去的那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贵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明显发紧了。
老张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收起了桌上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监控室里,齐学斌看着摄像头画面中周贵成独自坐在铁椅子上的样子。那个男人的双手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搓来搓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张推门进了监控室。
“齐局,这个人嘴上硬,但胆子小。你看他那腿,一提到鬼市就开始抖了。”
“嗯。”齐学斌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先让他在里面坐两个小时。一个人待在审讯室里,灯开着,空调调低。让他自己去想。”
“两个小时之后呢?”
“换个切入点。”齐学斌转过身来看着老张,“第一次审讯你打的是文物牌,他预期到了,所以防线很紧。第二次你不要提文物的事。从群体事件切进去。问他刘明让他去县政府门口闹事的时候,承诺了多少钱。这是经济利益的角度,他更容易松口。”
老张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思路好。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人,问钱的事,他没那么多顾虑。”
“对。而且一旦他承认了收钱组织闹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违法事实。有了这个抓手,后面再往文物那条线引就容易多了。”
老张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趁着等待的间隙,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目前的全局态势。
明面上,梁雨薇通过天创资本发起了两轮进攻。第一轮是收购建材供应商掐断供应链,被沈家的军民融合物流破解了。第二轮是舆论战加群体事件,被他当场平息了。
两轮试探都没有奏效,但也不能说完全失败。因为这些动作的真正目的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消耗。消耗他的精力,消耗他的资源,消耗他在省里的信誉。
每一次风波之后,省里就会多一条关于“清河不稳”的记录。这些记录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这就是梁雨薇的算盘。她不需要赢,只需要让齐学斌看起来像是在输。
“高明。”齐学斌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但他有更高明的后手。
暗线上的幽灵行动正在按计划推进。周贵成就是这条暗线上浮出水面的第一个关键节点。通过他,齐学斌已经拿到了两条线的交叉点。接下来,只要顺着刘明往上摸,就能摸到更深的东西。
两个小时过去了。
老张第二次走进了审讯室。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第一次温和了不少。
“周老板,你也坐了半天了,累了吧。来,喝口水。”他把一杯温水推到周贵成面前。
周贵成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老板,咱们聊点轻松的。我就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那天你去清河县政府门口,刘明给你多少钱?”
周贵成的眼睛闪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两万。”
“两万块,你帮他找了多少人?”
“十一个。我每个人分了五百。”
老张点了点头,把这些数字记在了本子上。
“那这两万块是怎么给你的?转账还是现金?”
“手机转的。分了三次。”
“好。”老张合上本子,不动声色地又推了一步,“刘明除了让你去闹事,还让你帮他做过别的事吗?”
他说刘明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找了十几个人去清河县政府门口闹事。横幅是刘明那边的人提前准备好的,口号也是教好的。至于为什么要闹,刘明只说了一句话:有人要给清河的齐学斌一个教训。
“还有呢?”老张追问。
“还有就是……”周贵成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刘明最近还让我帮他收一批货。就是鬼市上那些东西。收到之后不卖,直接送到金陵的一个仓库去。他说上面有大买家要。”
“什么大买家?”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明从来不跟我说上面的事。他只让我干活,给钱。”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缓缓站了起来。
够了。
目前为止,他拿到了三样东西:第一,群体事件是被组织的,组织者是刘明;第二,刘明同时在操盘文物走私的地下收购;第三,收购来的文物最终流向了金陵。
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条指向天创资本和梁雨薇的证据链的雏形。
当然,还远远不够。
刘明只是白手套。白手套背后的梁雨薇才是真正的猎物。
而梁雨薇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猎物。
齐学斌走出了监控室,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但今天的进展让他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紧迫感。
这盘棋太大了。每往深处多走一步,就能看到更多的、连在一起的、盘根错节的东西。
但他不会退。
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他把烟掐灭,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那本标有“幽灵”字样的档案册,又多了几页记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