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清河管委会联席会议室里就堆满了纸。
文旅局的第一版方案印得最好看。
封面是清河特色美食文化街区试点方案。
里面有夜景效果图,有灯带,有拱门,有舞台,有网红打卡区,还有一堆看起来就很热闹的宣传词。
文旅局负责人把方案往前推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底。
“齐书记,我们先按文旅项目常规思路拉了一版,主要是营造氛围,制造爆点……”
他话还没说完,齐学斌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厕所在哪儿。”
文旅局负责人一愣。
“啊?”
“我问你,厕所在哪儿。”
屋里一下安静。
齐学斌把方案翻到最后,往桌上一放。
“舞台有了,灯带有了,打卡墙有了。”
“厕所在哪儿,垃圾往哪儿倒,油烟怎么排,收摊以后谁洗地,消防水点在哪儿,游客来了车停哪儿,这些你一条没写。”
文旅局负责人脸一下就热了。
他原本还想着,这版方案起码能先把“文旅爆点”四个字撑起来。
谁知道齐学斌开口第一刀,直接就把最花哨那层皮给剥了。
赵明华坐在一边,翻着方案,也跟着皱起眉。
“价格投诉处理机制也没有。”
“摊主培训没有。”
“食品留样没有。”
“消防通道没有。”
“你这不是方案,你这是宣传海报。”
文旅局负责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们是想先把项目形象立起来。”
“形象可以后立。”齐学斌看着他,“人先得站住。”
“我今天再说一遍,烧烤不是摆摊,也不是给省文旅厅交张漂亮PPT。”
“它是一场夜间治理考试。”
他把笔往桌上一点。
“今天在座每个部门,都别再拿文旅当做写口号的活。”
“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外地游客真来了,第一波投诉会落在哪儿。”
市场监管负责人第一个开口。
“食材和价格。”
“具体点。”
“证照,进货台账,食品留样,后厨卫生,明码标价。”
齐学斌点点头,看向消防。
“你们呢。”
消防负责人答得更快。
“炭火,燃气,电线乱拉,通道宽度,灭火器和应急预案。”
“交管。”
“停车,拥堵,外围分流,出租车接驳,酒后乘车秩序。”
“城管。”
“摊位边界,外溢经营,噪音投诉,收摊清场。”
“环卫。”
“垃圾桶不够,油污积水,夜间清运频次不够,厕所清洁。”
齐学斌听完,才看向文旅局负责人。
“听见没有。”
“一个真正能接客的夜市,最先要立住的,不是灯光,不是口号,是这些你刚才一个字都没写的东西。”
屋里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已经被这番话从“做活动”的脑子,硬拽回了“做治理”的路子上。
赵明华这时翻开自己的本子,跟了一句。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财政边界。”
“摊主培训,垃圾,厕所,巡逻,接驳,消防改造,这些属于公共服务,可以进预算。”
“但清河不能替每个摊主包赚不赔,更不能打着烧烤样板街的名义,搞变相经营兜底。”
文旅局负责人连忙记。
“赵主任,那前期统一价格牌和基础改造呢。”
“可以补基础件。”赵明华抬眼看他,“不能补利润。”
“政府做的是降低他们合规成本,不是替他们挣钱。”
林安晨这时把电脑往前推了推。
“火鸦这边也要补几条。”
“说。”
“短视频可以做,虚拟角色也可以做。”
“但如果现场秩序是乱的,价格是不透明的,垃圾是满地的,那我们拍得越好看,后面反噬越大。”
“所以内容侧必须和治理侧同步走。”
齐学斌点头。
“这话对。”
“我后面不想看到假热闹。”
“短视频拍什么,怎么拍,谁拍,都得围着真实服务来。”
“要拍价格牌,要拍留样,要拍巡逻,要拍接驳,要拍普通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而不是拍一堆人头加火光就说这叫文旅。”
林安晨忍不住笑了下。
“齐书记,您现在讲短视频,比有些做内容的人还像做内容的。”
“不是像。”赵明华在一旁接话,“他是最怕你们拍出一个把自己坑死的爆款。”
屋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可笑完以后,所有人的笔都记得更快了。
因为这时候大家都知道,清河真要靠这条线破题,没一个细节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齐学斌把文旅局那版方案往旁边一推,直接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食品安全。
明码标价。
消防通道。
停车接驳。
垃圾厕所。
夜间巡逻。
投诉处理。
短视频真实记录。
“这八条,今天起就是样板街的第一层骨架。”
“谁负责哪一条,现在就分。”
分工很快压了下去。
市场监管负责证照,食品留样,后厨抽查和价格公示。
消防负责燃气炭火,灭火设施和通道红线。
交管和交通局一起负责外围停车和接驳。
城管和环卫负责摊位边界,垃圾,移动厕所和收摊后清洗。
公安负责夜间巡逻,醉酒和小冲突快速处置。
火鸦和文旅一起盯内容拍摄,禁止虚假摆拍。
赵明华单独盯预算,补贴和采购。
文旅局负责人越记越觉得背上发沉。
这和他原先想象中的“搞个网红美食节”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整套城市夜间运行工程。
“齐书记。”他最后还是问了一句,“省文旅厅那边要的是爆点,咱们这么写,会不会太土。”
“土不怕。”
齐学斌语气很平。
“假才怕。”
“你真把这条街做成一个好吃,不乱,不坑,不堵,不脏的地方,年轻人自然会拍,自然会传。”
“你用舞台和灯光把壳先搭出来,里面全是窟窿,热得越快,死得越快。”
这句话让文旅局负责人彻底不说了。
因为他知道,齐学斌说的是对的。
到中午,第一轮口头拆解终于结束。
可齐学斌没有让大家散。
“今晚所有责任部门跟我一起去走街。”
“带地图,带本子,带尺子,别带庆典思维。”
公安交管那边的人一愣。
“今晚就去?”
“不今晚,难道等游客来了以后再想象。”
傍晚六点,一群人真就到了老城区夜市街。
白天还觉得只是烧烤摊的人,走到街上以后,脑子立刻就变了。
一辆小货车堵在口子上卸炭,后面电动车堵成一团。
有摊主把煤气罐挨着油桶放。
垃圾桶位置离摊位远,地上油水已经踩得发亮。
公厕只有一处,拐进去还要走小路。
消防负责人站在路边看了不到三分钟,眉头就拧起来了。
“真要把人引来,这条街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扛不住。”
“所以才让你来看。”齐学斌道,“不是让你在办公室里写一句‘加强消防管理’就算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记。
哪里能放移动厕所。
哪里能加垃圾点。
哪个口子必须留作应急通道。
外侧哪片空地能先做接驳停靠。
哪段路一到高峰就会被自行车和电动车卡死。
越看,越没人再觉得这是“摆摊”的小事。
回程车上,文旅局负责人看着密密麻麻记下的那几页本子,忽然轻轻吐了口气。
“齐书记。”
“嗯。”
“今天我算明白了,烧烤不是摆摊。”
“它是清河夜里能不能接住人的考试。”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这话,你总算记住了。”
晚上回到管委会时,原先那版“特色美食文化街区方案”已经没人再提了。
齐学斌把老城区夜市街的地图摊开,指了指最窄也最乱的那一段。
“明天开始,先从这儿改。”
“先别想着好看,先想着顺。”
“顺了以后,清河这条烧烤线才配谈下一步。”
屋里人都没再说空话。
因为他们已经被那一街的烟,垃圾,火和人声,彻底拉进现实里了。
而现实,一向最能治幻想。
当天下午,文旅局那帮人没再回办公室空想,直接在街上把昨晚的问题又复盘了一遍。
市场监管的人拿着本子,挨家问进货习惯。
“肉每天几点到。”
“冻货和鲜货怎么分。”
“有几家能做到当天留样。”
有摊主一开始还嫌烦。
“就卖个串,至于问这么细吗。”
市场监管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问细,后面真有人拿食安做文章,你连解释都没东西解释。”
这话让几个摊主都安静下来。
消防那边更直接,当场把两家最危险的摊位点了出来。
一个煤气罐挨着炭盆。
一个插线板拖在油水地上。
消防干部把脚往那一指。
“你这不是做生意,是给整条街埋雷。”
摊主脸一红,想解释两句,最后还是低头认了。
“那我们改。”
“改可以。”赵明华在旁边接得很冷静,“改什么,怎么改,清河可以帮你把基础件标准统一,但别想着嘴上答应,回头还按老习惯混。”
“样板街第一批人,谁掉链子,后面就不是你一家挨骂,是整条街一起背锅。”
文旅局负责人站在旁边听着,脑子也越来越清楚。
这不是简单的“把夜市整漂亮”。
是先把最可能炸锅的地方,一个一个拆掉。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以前我总觉得做文旅,是先想亮点。”
赵明华看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是先想怎么别翻车。”
这话虽然不体面,却比什么大词都对。
傍晚前,第一张真正能落地的夜市治理表终于出来了。
不是汇报稿。
是清单。
哪家三天内补证照。
哪家两天内换价格牌。
哪家今晚就得把煤气罐挪位。
哪处路口明天加指示牌。
哪块空地先拿来做临时停车和接驳候客点。
齐学斌把清单看完后,只说了一句。
“这回才像是要干活了。”
文旅局负责人听见这句,反而心里一松。
因为他知道,这条烧烤线到这一步,才算真正从“想法”进了“工程”。
可工程这两个字一落下来,压力也就跟着落到每个人头上了。
临散会前,齐学斌又把那张夜市街图往中间一推。
“我再提醒一句。”
“这条街后面真要热起来,第一波骂声不会因为我们态度好就少一点。”
“游客不会管你们辛不辛苦,他只管自己有没有被坑,走路堵不堵,厕所脏不脏,串上得慢不慢。”
“所以从今天开始,谁还把这当成小摊小贩的小事,谁就先从这条线下来。”
屋里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因为到这一步,谁都听得出来。
清河烧烤要真做,不是玩票,是要拿一条街去顶省里任务,顶游客口碑,也顶清河自己新的城市脸面。
可真正把人从幻想里拽出来的,还不是那一街烟火本身。
而是第二天一早,各部门把昨晚走街记下来的问题重新摊开时,谁都发现这比自己想象得更像一场硬仗。
市场监管先开口。
“样板街如果真开,最先要补的是证照和留样。”
“现在这条街上,有几家手续完整,有几家只差一步,还有两三家是典型的边摆边补。”
文旅局负责人一听就皱起眉。
“那是不是这几家先都别进。”
“不能一刀切。”齐学斌抬眼看过去,“一刀切最省事,也最容易把人全吓跑。”
“你们要做的是把标准立住,把窗口开出来,把期限写清楚。”
“愿意往规范里走的人,别让他因为跑手续先跑死。”
市场监管负责人点头。
“那我今天就把证照补办的简版流程挂出去,能现场交的先现场交,缺什么一次说清。”
消防那边的人也翻开本子。
“我们昨晚看下来,最要命的不是炭火。”
“是摊位后面乱接的电线和煤气罐摆位。”
“真要游客一多,孩子一跑,碰一下都容易出事。”
赵明华接了一句。
“那就把最基础的改造件单独列预算。”
“统一支架,灭火器,简单隔离板,这些可以做公共安全支持。”
“但谁家的私货摆法不改,别指望财政替他兜。”
屋里几个人一起点头。
这时候,大家已经慢慢摸到一个更实在的边。
清河这条夜市样板街,不是要把所有小摊都重新发明。
而是先让最容易出事的地方,降到一个能见人的水平。
交管负责人这时把一张放大的街区图推过来。
“昨晚我们跑了三遍,最窄那段绝对不能让车再随便钻。”
“建议夜间固定时段做硬隔离,只留步行和接驳车停靠。”
“外面停车点再往前拉十米,车头一顺,堵点能少一半。”
文旅局负责人低头看图,终于也开始像个做工程的人,而不是做活动的人。
“那路口指引牌得加。”
“不光加,还得大。”齐学斌把手指压在图上,“你别觉得这是小事,外地人第一次来,找不到地方,第一口骂的不是地图,是清河。”
林安晨在旁边记得飞快。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同步想另一件事。
这种动线,这种牌子,这种接驳和巡逻点,其实本身就是内容。
不是那种热闹型内容。
是能让人看完以后觉得“这个地方不糊弄”的内容。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齐书记,后面拍短视频的时候,我想专门留一组‘不糟心细节’。”
“什么叫不糟心细节。”
“就是价格牌,厕所指示,停车引导,接驳站,摊位边界,民警巡逻这些。”林安晨看着他,“年轻人不一定会因为这些点赞,但如果这些都看得见,他们会更愿意来一次。”
齐学斌点了点头。
“这就叫会想事了。”
“别把文旅内容只拍成嘴边油光和人头乌泱泱。”
“一个小城真正的好感,很多时候就长在这些不吵的地方。”
到中午,第一版真正能落地的治理清单终于出来了。
不是方案书。
是一张张分给具体部门的活。
谁去量厕所。
谁去做价格牌样板。
谁负责摊主培训第一课。
谁去找移动垃圾箱和清洗车。
谁把夜间巡逻路线和时间掐出来。
清单一落地,屋里气氛也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文旅爆点”“网红街区”之类听起来很热闹的词,全都退到了后面。
前面剩下的,只有最笨也最有用的活。
下午,文旅局负责人单独留了一下齐学斌。
“齐书记,我昨晚其实还有点不服。”
“不服什么。”
“觉得您把我那版方案打得太狠了。”他苦笑了一下,“可现在把这些活一条条拆出来,我反而觉得,昨天那版真拿去做,只会死得更快。”
齐学斌看着他。
“知道就行。”
“文旅这东西最容易让人飘,觉得把名字起好,灯光一打,人就会自己来。”
“可人真来了以后,他看到的,永远先是脚底下那摊油,路口那辆乱停的车,厕所门口那股味。”
文旅局负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空话。
因为到这一步,他终于开始懂了。
清河做烧烤夜市,不是在追一个热梗。
是在用一个最土,最日常,最容易被人看轻的场景,重做自己这座城最基础的夜间秩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