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退了下去。
除了府衙后,他也立刻脱掉了军装。
李允文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盯着面前的一盏油灯。
灯芯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周仲卿还在。
这个老幕僚到现在还没走,坐在侧座上,满脸倦意。
“仲卿。”
“在。”
“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周仲卿没回答。
李允文自顾自地继续:“我以为有朝廷的圣旨,洛家军就不敢动我。我以为有四万兵马,就算他打来了我也能守住。”
“结果呢?圣旨擦屁股都嫌硬,兵马一夜之间跑了大半……”
他苦笑了一声:“洛尘给我五天时间,我偏要赌。赌输了。”
周仲卿终于开口:“大帅,西边还没有被洛家军完全封死。现在走,还来得及。”
李允文摇了摇头。
“走?往哪走?回临安?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回去,朝堂上那帮人会放过我?”
“不如去投靠齐军……”
李允文冷笑了一声。
“投靠齐军?我们现在连一支像样的兵马都拉不出来,拿什么去投?”
“况且齐军要的是鄂州这座城,不是我李允文这个人。”
他站起来,朝外面走了几步。
夜色里,鄂州城安静得出奇。
往日的巡逻队、更鼓声、马蹄声,全都没了。
这座城已经不属于他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去叫厨子。”
李允文忽然回过头来。
周仲卿一愣:
“叫厨子?”
“把府里能做的全做了,酒也搬出来,有多少搬多少。”
李允文扯开领口,把那身穿了好几天的官袍领扣全松开。
“既然明天是最后一天,今晚就不亏着自己了。”
“留下的弟兄们,想走的走,不想走的,陪我痛痛快快喝一场。”
周仲卿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夜。
鄂州府衙正堂摆满了酒席,李允文身边还有的亲兵和几个没来得及走的中层军官,加在一起不到百人。
菜是好菜。
府库里搜刮来的存货,肉食肥美,鱼鲜嫩。
酒是烈酒。
一坛坛地搬上来,碗一倒就满。
李允文端着碗,灌了一大口下去,辣得直皱眉。
“来来,都端起来。”
“明天那帮人打进来,今天这些东西便宜了他们,那才叫亏。”
众人举碗,一碗接一碗地灌。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哭。
就是喝。
到了后半夜,李允文已经趴在桌案上,醒了又喝,喝了又醉。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他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身边的人没听清。
然后他的头歪到了一边,沉地睡了过去。
城外,洛家军的营地灯火通明。
所有攻城器械已经组装完毕。
天刚蒙亮。
晨雾还挂在江面上没散干净,洛家军的战鼓就擂响了。
麻薯站在旗舰甲板上,朝着鄂州城头看了一会儿。
“城墙上有多少人?”
韩世忠问。
“稀拉拉的,估计都没有一百”
“有几段城墙上一个人都没有。”
韩世忠挑了下眉毛:“虽然城中人心已散,但也不至于连几千人都凑不出来吧?”
麻薯也纳闷:
“看来,我们是高估李允文,早知如此前天就不用炮弹威慑,直接攻城了,这样还能多杀点。”
……
陆上。
六千步卒分成三路纵队,朝鄂州东门、北门同时推进。
抛石机在后方轰鸣,石弹一轮接一轮地砸向城头,掩护步兵接近城墙。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和滚木礌石,没有来。
城头上只有零星几支箭射下来,连方向都没瞄准,歪到了十几步开外。
“这防守……”
“跟没有一样。”
先头部队扛着云梯冲到城根下,靠上墙体的时候,上面甚至没有人推梯子。
第一个玩家踩着云梯横档三步并两步蹿上了城头。
他翻过垛口的时候,手里的刀举着准备砍,结果四下一看……
空的。
方圆二十步内连个人影都没有。
远处倒是有几个士兵,背靠城墙坐着,兵器扔在一边,两手举过头顶。
“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都说了不接受投降。”
玩家们一拥而上,杀掉残敌,便收了刀,朝城下喊了一嗓子:
“上来吧兄弟们,这边没人!”
整段城墙几乎是不战而得。
唯一遇到抵抗的是北门附近。
大约两百多人的守军还在坚持,看到洛家军翻上城墙之后,勉强组织了一次反冲锋。
但面对全面优势的玩家,只撑了不到一刻钟,都没能让玩家们尽兴。
从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到洛家军完全控制四面城墙。
前后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麻薯很快收到了玩家们传回的消息:“会长,城中敌人不多。”
“李允文的府衙在哪?”
“城中偏西,很大一片院子,远就能看到。”
“去找李允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千多个跑的快玩家顺着主街往城中推进。
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满地都是扔掉的兵器甲胄,偶尔碰到几个躲在巷子里的散兵,随便两下就能轻松解决。
府衙大门敞开着。
正堂里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碗碟,地上淌着酒渍,空气里全是馊酒和残羹混在一起的气味。
几十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活的。都是喝断片的。
有人打着呼噜,有人蜷成一团抱着酒坛子,口水淌了一地。
领头的玩家在堂中扫了一圈,最终在主位后面找到了李允文。
这位朝廷钦命的荆湖北路宣抚使,此刻歪在太师椅里,官袍大敞,脑袋以一个别扭的角度靠在椅背上,嘴巴半张着,鼾声震天响。
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喝完的酒,歪斜斜就快洒出来了。
玩家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两秒。
“就这?”
旁边的队友探过头来:“这就是李允文?四万大军的主帅?”
“看这睡相……我寻思临死之前好歹留个遗言什么的?”
“人都没醒你让他怎么留?”
“要不要把他弄醒?”
领头的玩家想了想,摇了摇李允文。
然而对方却一直没醒。
“算了,他应该是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他抽出腰间的短刀,往前跨了一步。
干净利落,一刀。
李允文的鼾声戛然而止。
那半碗酒终于从手里滑脱,碗碎在地上,酒水混着血,在砖缝里慢慢淌开。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醒过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