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爹这会子跪在地上:「金大爷————」
「甭说了。」
金老头擡了擡眼皮:「啥事儿,我心里有数。你那点破事儿,屯子里都快传遍了。」
他指了指墙角那块红布:「把那瘪犊子的衣裳,搁那儿。」
李老爹赶紧把李建业那破棉袄放了上去。
「钱粮,也搁那儿。」
李老爹又把那包钱和苞米面放了上去。
金老头也不看,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块红布跟前。
他把红布一掀。
里头,是个黑的小神龛,没供啥神像,就供着几块红纸写的牌位。
「胡家、黄家、常家、蟒家————」
金老头从旁边摸出三根香,拿火摺子点着了,插进那破香炉里。
青烟袅袅,一下就把这小屋子给熏满了。
金老头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闭上眼,嘴里开始「哼哼」
那动静,跟拉破风箱似的。
紧接着,他那瘦小的身子骨,开始「一颠一颠」地晃悠起来,跟跳大神似的,可又没那动静。
「嘿!」
他猛地一抖,跟打了个激灵似的。
他一屁股坐回炕上,盘腿。
等他再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全翻上去了,瞅着就剩个眼白,瘮得慌。
「咳。」
他清了清嗓子,那动静,一下就变了。
变得又苍老、又嘶哑,跟个老太太似的:「————李家的。」
「你那瘪犊子玩意儿————胆儿不小啊。」
李老爹一听这动静,吓得又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仙家奶奶!仙家奶奶饶命啊!」
「我那瘪犊子玩意儿是混,可他————他也是一时糊涂啊!」
「他刨了阴参————还、还用了铁器————」
「仙家奶奶,您老给指条明路,咋解扣儿(解决事情)啊?」
那「金老头」不吱声了,就那麽坐着,跟睡着了似的。
李老爹也不敢催,就那麽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屋里头,静得吓人,就剩那三根香,「噼啪」烧着。
过了足有半袋烟的功夫。
「金老头」猛地一哆嗦,又「咳」了一声。
老太太的声儿又响了,这回,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问着了。」
「你那瘪犊子,刨的是早年间一个没头的屈死鬼的坟————」
「那鬼,怨气大着呢。」
「你家小子拿铁器一惊,那鬼,就跟上你们了————」
「仙家奶奶救命啊!」
「————难。」
那老太太声儿慢悠悠的:「这扣儿,不好解。」
「你得————还回去。」
「咋还?」
「那阴参,还在不?」
「在,在!」
「今晚,子时。
那老太太声儿一沉:「你让你那瘪犊子,带上香烛、好酒好菜,当过礼。」
「再带上那把工兵锹。」
「回那坟包,磕头,认错,磕一百个响头,一个不能少!」
「然後————」
「把那阴参,给原模原样地种回去。」
「那把工兵锹,也甭拿回来了,一块儿埋了,就当是给那边赔不是了。
,李老爹一听,赶紧点头:「哎哎!这就行了?」
「————不行。」
那老太太又哼了一声:「这事儿,惊动了山神爷。我这堂口,得替你们过话(调解),这香火钱————」
「给!给!」
李老爹赶紧把那包钱往前一推:「仙家奶奶,您老受累,这都是应该的————」
炕上的「金老头」不吱声了,就那麽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抖,「啊」地叫了一声,跟刚醒过来似的。
他瞅见跪在地上的李老爹,又瞅瞅那包钱,叹了口气:「————行了,事儿我给你问了。咋办,你也听见了。」
「赶紧去吧。晚了,子时一过,那家夥————就真上门了。」
从月亮泡屯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陈拙揣着手,顶着那一脑门的官司,没直接回家,而是脚後跟一转,直接去了师父赵振江那院儿。
刚一进屋,就瞅见赵振江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捧着个收音机,在那儿吭哧吭哧地调频,那是为了听个天气预报,费了老鼻子劲了。
「师父。」
陈拙喊了一嗓子,自顾自地脱鞋上炕。
赵振江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把收音机一关,伸手就把烟荷包递了过来:「咋样?钱送到了?」
「送到了。」
陈拙接过菸袋锅子,熟练地装了一袋烟,划根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子青白色的烟圈。
「师父,我瞅着那月亮泡屯————不太对劲。」
陈拙压低了嗓门儿,把自个儿在屯子口的见闻,还有那老头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给赵振江秃噜了一遍。
说完,他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师父,我寻思着,李建业那帮人————八成是在山上没管住手,擡了「那个」了。」
他没明说,但伸手指了指地下。
赵振江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猛地一沉。
他没吱声,只是拿过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那眉头拧得跟个死疙瘩似的。
屋里头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过了半晌,赵振江才长叹了一口气,那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动静:「那是阴参啊————」
「李建业那小子,这是想钱想疯了,连绝户坟都敢刨。」
赵振江擡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忌惮:「虎子,你给我听好了。
「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提。就当咱爷俩从来不知道这茬儿。
17
「那李建业,是自作孽,不可活。」
老头儿磕了磕菸灰,语气变得有些幽深:「咱这长白山,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地儿。山神爷给咱们留了口子,让咱们采参、打猎、踅摸吃食,那是恩典。」
「可人呐,心里头得有个数。」
「啥能拿,啥不能拿,那是有定数的。」
「那阴参长在坟包上,那是吸着死人阴气长的,是给死人守坟的玩意儿。你把它刨了,那就是断了阴阳的界线。」
赵振江看了陈拙一眼,语重心长:「老话说得好,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在山上坏了规矩,贪了那不该贪的财,这就得惹祸。」
「这祸,咱沾不得,也帮不得。那是他李建业自个儿的命数。」
陈拙听着这话,面上也点点头:「师父,我晓得了。」
「这事儿,我就当是看个热闹,绝不往身上揽。」
「嗯,这就对喽。」
赵振江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是笑模样:「行了,别想那些晦气事儿了。赶紧回去吧,你娘怕是把饭都给你热好几遍了。」
PS:相信科学,杜绝封建迷信。民俗部分杜撰,仅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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