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大雪皑皑。
这被冰封的绝境之地,却有两个生灵,不猎食、不冬眠,而是在做各种奇怪的动作。
一个人,一头虎。
本应该无法交集,甚至互为敌手的两个,却并肩行走,互相护持。
虎君时不时就盘坐,或是卧下,或是以尾擎天。
而林如海,则不断地拾捡一些铁矿石,反覆捶打,敲出其中的铁。
他们从原来的地方开始启航,漫无目的地走向大兴安岭的深处,荒无人烟的寂静之所。
时间在他们的行走中流逝。
虎君的动作,越发地奇妙。它不断地盘坐,最初的时候,它体内的气血流动如同江河,配合雷音,仿佛江水滔滔,波澜壮阔,但到後面,这些气血的声音越发寂静,整头老虎,也变得仿佛重病,走路东倒西歪,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
而林如海手里的铁则越来越多,他只用一双肉手,反覆搓打铁块,将其分离、捏合,锻造成一个又一个细小的零件。
期间。
他们误入过其余老虎的领地。
但虎君只是一声咆哮,就能将对方震慑,压得趴在地上,不敢乱动。
他们还遇到过西伯利亚黑拳营中出身的血腥杀手,与东北帮的人在林中搏斗,冷兵器交锋,其中一个东北帮的年轻人大放异彩,一口长枪如龙似蛟,威猛如神。
虎君盘在雪地里,看着林如海装卸手里的零件,又盯了眼不远处的战斗。
战斗的双方,竟然都未能察觉到他们的身影。
「那个用枪的,已经触及到了丹道的奥秘,或许有可能成为丹道高手呢!」
林如海头也不抬:「你打量得太放肆,既然近乎丹道,那便已将化劲练入周身,你连一片雪落在毛发上都能察觉,他也能察觉到你这种不经掩饰的目光。」
他话音落地。
那个年轻人在一枪戳死了最後一个杀手後,猛地向这边看来。
「锴齐,怎麽了?」旁边一个中年人询问。
这个年轻人,正是范锴齐,参加过世界武道大会,甚至逼近十强,可惜最後败在十强之前,即便如此,他仍是令人称赞的大拳师,如今将武道大会上的收获消化,只差一步,就能抱得丹道,成为陆地神仙」。
只是这一步,能否跨出,难度极大,有人枯坐半辈子,不得其法,也难以成就。
或是乾脆地死在抱丹之上。
范锴齐曾在三年前挑战王超,被一招击败,得到再练三年的评价,当初他卯足了心气,而三年後的现在,越发逼近丹道,反倒越发感觉王超的境界高不可闻,一身锐气,已收敛起来,如剑藏鞘中,看似无锋,实则锋芒更甚。
这般高手,对於气机敏感至极,再加上虎君是虎,是这雪林中的霸主,若非狩猎,其余时候,都是堂堂正正,并不会掩饰自己的目光,又怎可能不会被他发现。
范锴齐皱眉:「还有高手。」
「嗯?」
东北帮其余人也紧张起来:「还有人?不出来,是枪手!?」
他们武功高强,但面对暗中冷枪,也很危险。
范锴齐提起长枪,纵身而出,扑向虎君与林如海隐匿之地。
他的气机在奔跑中正从剑鞘中拔出,锋芒毕露,刺得人生疼。
虎君也感受到这份气机的针对,看了眼林如海,後者还在扣弄零件,头也不回:「自己弄的,自己解决。」
「好!」
虎君兴致来了,一跃而出。
范锴齐看到一头乾瘦的病虎跳出来,心中也是一惊,没想到竟然是动物在窥视,但他并未因百兽之王的身份心生退意,反而低呼一声:「孽障,还不快滚!」
长枪一挺,瞬转强化,亮出一片雪白锋芒,森然锋芒,遍照虎君周身。
「爷爷看你,是看得起你!」
虎君不以为意,面露狰狞,雷声骤发。
气流如狂风,吹起满天大雪,雷音醍醐灌顶,即便是范锴齐这等高手,也被虎君的一吼震慑,手中枪芒,竟出现了一瞬破绽。
虎君借着雪花遮掩,寻出这一瞬破绽,虎爪一伸一缩,便拉近了大片距离,扑到范锴齐面前,一爪子将他手中的铁枪打得弯折,虎尾一扫,便刮破了他的衣襟。
但范锴齐也不愧为顶尖高手,刹那之间,含胸、弃枪,一手刺出,将手当成一口大枪,瞄准虎君的眼睛。
虎君摇头一晃,一张大口张开,从下而上,咬住他的肋间、肩骨,如蜘蛛拳的震力随着雷音的吼声一发,将范锴齐震得七荤八素,一身气血都被震散。
他叼着范锴齐,腹部雷音翻滚:「我是猛兽,最厉害的就是自身的爪牙,你以手来攻我的头,是将我当成你们人类的高手,脑袋是无法反击的致命弱点吗?」
范锴齐清醒过来,听着人声,不免吃惊:「你会说话?」
虎君随意仰头,将他甩走,并不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范锴齐心中震惊,他在东北林子里长大,也见过虎、熊这类猛兽,但虎君似乎懂得拳术,还能说话,仿佛是古代传说中的妖怪。
这一幕实在是打破了他的认知,即便拳术的丹道,也没有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大。
哗啦。
正想着,刚才虎君盘踞的地方,林如海抖落身上的积雪,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各个零件已经被揉搓得完美,彼此之间互相贴合,可以组装成型。
「虎君,走吧。
虎君摇晃脑袋,轻轻一跃,便穿过了十多米,跟在林如海身後。
范锴齐还震惊地停在原地。
直到後面东北帮的朋友们赶来,他才如梦初醒。
「锴齐,你没事吧?那头虎竟凶悍如此,还有那个人,到底是什麽来历,竟然与虎并肩而行?」
「不知道。」范锴齐细细感受虎君擒拿他的力道,「这头虎的功力,恐怕近乎于丹道了。
「至於那一个人,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在他出现之前,我对他一无所知,在他出现之後,仿佛整个视界,都只能有他一个人存在,即便是那头成了精的老虎,也要为他让道。」
「成了精的老虎?」
东北帮几人有些不解。
「那虎的吼声的确很大,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东北虎的声音都要威严,动作扑杀也十分凌厉,这就算是成精了吗?」
范锴齐瞥了他们一眼,明白刚才虎君发人声时,他们并未听到,心中反而更加震撼。
因为虎君的声音响亮,吐字清晰,却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对方的功力,也已远远将自己超越。
但这一切。
都比不过後来出现的林如海。
那个衣衫槛褛、头发凌乱的家伙,仿佛一个野人,但他眼里看来却十分熟悉。
到底————
为何会熟悉呢?
忽然。
范锴齐想到了一个人。
「王超!」
当初他大言不惭,去挑战王超,被一招击败,之後在世界武道大会,在其余地方,只要看到王超,心中都会生出如此的念头,仿佛王超就是天地间的主角,只要他出现,无论是什麽场景,都无法分散他带来的感染力,让人不自觉地将注意力的中心,全都汇聚在他身上去。
而现在————
这个伴虎而行的野人,竟也有如此的气质?
「他不是王超,不是巴立明,也不是已经死去的God————但他给我的感觉,便绝不在这些人之下,这样危险的人物,即便世界武道大会我也没有见过他。
「他既然出现在这里,我们就有关注他、看守他的职责,我要向林姐汇报这件事的情况。
「一个陌生的高手,仿佛神级的高手,出现在了大兴安岭当中!」
啪!
林如海的脚下,积雪滑落,冻冰开裂。
他与虎君的前路,是一座高峰。
但高峰无路,四处都是冰结与冻土,他没有工具,只是凭藉自身功力,一步步踏上。
虎君轻松地跟着攀爬,即便有很多地方已经垂直到九十度,对虎君而言,也如履平地。
对常人来说都绝境险地,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爬上了峰顶。
峰顶很冷,寒风呼啸,卷起飞雪。
虎君都感觉到了一些寒冷,脖子一缩:「师父,我们来这里干什麽?」
「试枪。」
「试枪?」
——
虎君好奇地看着林如海伸出的手。
那只乾净细长的手中,正紧握着一个奇特的泛着银光的铁制造物。
这是一把粗浅的手枪,是林如海拾捡铁矿石,以搓铁成泥的方式,将铁屑一点点积攒,锻造。
当初他迷茫无道,将枪械丢下,如今却自己从无到有,自己锻造出来了一把枪。
「这就是人类科技的结晶之一。」
林如海端详着手里的枪,「冬日寒冷,人皮薄毛少,所以需要外物御寒。
「人牙钝爪平,猎食艰难,所以需要外物充当爪牙。
「人以双腿行走,奔跑发力效果差劲,直立而起的风阻很大,速度不快,所以需要外物来充当健蹄。
「人无羽翼,难以御风,所以需要外物来上天。
「人类的开始,是第一次从地上捡起石头。
「人的诞生、人的发展,从一开始,就是借用外物!
「不!
「内与外,究竟有什麽区别呢?
「无论人也好,石头也好,皮毛也好,都是天地中本就存在的东西,即便是枪械,也是利用天地的规则,是将天地本身存在的物质进行改造,得到的成果。」
虎君听着他的话,懵懂不解:「师父,你在说些什麽?」
「我只是在感慨而已。」林如海道,「练拳的人,往往忌惮枪械如蛊毒,不敢触碰。
因为枪械威力可怕,只要拿到手,就能将自己的杀伤力大幅度提升,即便拳术远在自身之上的高手,也能一枪撂倒。
「为了坚定自己拳术的信念,保持自身的纯洁,所以他们不会用枪。」
虎君好奇地看着枪:「这个小东西,就能将我打死吗?」
「你也好,我也好,都可以被这种东西打死。」林如海坦然道,「拳术终究只是一部分的道路,整个人类的发展道路,就是御使外物。
「或者说,无论拳也好,枪也好,都是在讲述、使用世间的规则,都在天地之内,殊途同归。
「拳也好,枪也好,都是天地。
「气血劲力也好,火药铁器也罢,都是自然。
「天地为用,师法自然。
「这便是我的道,我的————路!」
骤然。
林如海拔枪了。
「这里的风很大,很猛,弹道也会被吹偏,但这枪不只是我的外物,更是我的内道,它是我的器,亦是我的拳,我想要打哪里,它就能打哪里!」
砰!
自制的火药被撞针引燃,火药燃烧的暴力中,弹头被喷出,穿过高岭上十级的寒冷狂风,命中了林如海心中所指的方位。
砰砰砰!
林如海手指不停,继续开枪。
每一枪在击发之前,他就已经预知了子弹的轨迹,确定了命中的位置。
最後一颗子弹也被打空。
林如海突然大笑,将这花费了好几个月、从无到有手搓的枪丢掉,跳进寒风中,开始打拳。
从最开始的八极,再到太极、八卦、形意、三皇炮捶————甚至是泰拳、合气道、西方搏击术————
他所懂得、学会的一切拳,一切招式,都被他缓慢地演示出来。
这一打,就是七八个小时。
他浑身劲力散发,热气萦绕,即便是高岭的寒风之中,他脚下的积雪,也融化了一圈,形成了一个凹陷的圆坑,仿佛是天地为林如海锻造的舞台。
虎君就这样看着。
看着。
渐渐地,它也有些累了,有些冷了。
这高岭之上,寒风呼啸,温度低到零下五十度,即便是它也下意识地蜷缩,用自身厚重的皮毛、气血,抵御寒风。
这种姿势很舒服,它下意识地就沉睡过去。
但它的呼吸、劲力,都在感受高岭上的一切,感受林如海的出拳、锻链。
半睡半醒间,它仿佛与林如海一起练拳,将自己的气血搬运,向小腹汇聚。
在不知道多少时间之後。
骤然一切寂灭,又一瞬回归。
虎君抖了抖耳朵,它有些惊喜,自己苦练许久的抱丹,竟然在这次半睡半醒之间成了I
它兴奋地睁开眼睛:「师父,我成了!」
没有回应。
虎君身体一僵。
高岭之上,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
寒风变得更强。
气温变得更低。
它抽动鼻翼,发散劲力的感知,竟然————嗅不到林如海的气味,察觉不到林如海的气息。
就连一路相伴,许多岁月的心灵感知,也一片空寂。
「师父————?」
虎君呼吸变得沉重,大口喘息,一个很不妙、大不敬的想法从它脑中冒出,随後不可遏制地狂涌。
「师父不会累死在这里了吧?
「他拳练得再强,终究是一个人,没有皮毛,如何能抵御这越发恐怖的寒风?」
虎君起身,满心不安地向林如海打拳的地方走去。
风雪中。
他依稀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林如海。
他竟然还在打拳。
察觉到了虎君的到来,林如海转过身:「徒儿,你终於醒了,终於怀抱了丹道,很好,你已经有资格伴我一起回去了。」
虎君看着林如海的拳越发的缓慢,但在它眼里,看起来却越发别扭:「师父,你————
你这是要成仙了吗?」
「放下屠刀,立地陈佛。」林如海笑了笑,「我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道,一朝得道,鸡犬升天。或许我真的已要成仙了。」
啪!
他的拳,最後一路,停了下来。
寒风依旧。
吹得虎君身上厚重的毛发都乱舞飘摇。
但这时候,虎君终於明白了那种别扭的感觉。
因为————
林如海,没有动!
寒风凌冽,冰雪纷飞,但林如海的身体,仿佛遗世独立,不存在这世上一般。
寒风中。
他的呼吸平稳,稳到甚至虎君与他面对面,都察觉不到。
更可怕的是,林如海的发丝、甚至是衣服,在寒风之中,都诡异地保持静止。
虎君感觉不真实。
它回望四周。
风雪纷飞。
高峰下面,林木也在风中摇动。
它撕下自己一点皮毛,爪子一松,毛就被吹飞,不知飞去了何处。
但林如海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动的。
虎君探出爪子,触碰到林如海的衣服,爪子传来的感觉,是劲力的运动,是气血的勃发。
林如海不是静止。
不是独立世界之外。
而是他的劲力、他的气血,无时无刻,不在与天地交互,与寒风融合,让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天人合一————」
虎君膜拜地看着他,自己这位师父,在打出了最後的子弹,打出了最後的拳之後,终於领悟了自身的道路真谛。
天地为用,师法自然。
天底下的事物,任何存在,都该为他所用。
自然万物,微虫也好,日月也罢,都可为他传授法理。
他真正地迈出了更高的一步,不仅是突破了曾经的桎梏,甚至踏入了那个神秘境界的终极,乃至於用高旷的视野,看到了更高远的方向。
虎君发自内心地崇敬:「师父,你终於成仙了。」
「虎君。」
林如海迈出步伐,即便行走,他与天地融合的感觉,也没有半分消退。
「调养丹劲气血,再随我一起,是时候去履行我的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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