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平静的假象

    光从琉璃塔顶流淌下来,不是倾泻,是蔓延——缓慢地、粘稠地,像融化的蜂蜜沿着玻璃器皿的弧度向下爬。那颗心脏悬浮在穹顶之下,搏动平稳得如同钟表机芯,每六十秒一次收缩,不多不少。虹彩的涟漪以它为圆心扩散,穿过透明护罩,在墟城的天空铺展成一张温柔的网。

    极光凝固了。

    不再剧烈变幻,不再撕扯翻涌,而是凝固成缓慢流转的绸缎,七种色彩精确地分居光谱的七个位置,互不侵犯,互不交融。人们抬头望天,会不自觉地微笑——那笑容的弧度太标准了,嘴角上扬十五度,眼尾弯出恰好的细纹,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

    墟城获得了整整一个月的和平。

    建筑表面那些曾经渗出粘稠情感凝结物的裂缝,如今干燥得像从未湿润过。河流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的节奏与心脏搏动同步。市场里,交易不再需要情感货币,人们用笑容交换货物——那些笑容明亮、温暖,却总在转身的瞬间迅速褪去,像揭下一张完美的面具。

    陆见野和苏未央的生活半径,如今覆盖整座琉璃塔。

    锁链在婴儿诞生的那夜消散成光尘,但束缚并未真正解除。他们可以自由行走于塔内三层空间,卧室、书房、厨房、瞭望台,脚步踏过琉璃地面时,砖石会泛起微弱的共鸣光晕。但只要接近塔门,手腕便会重新浮现那圈冰冷的印记,心脏的搏动会骤然加重,如巨兽的低吼警告。

    塔本身成了一具活着的情绪稳定器——每一块砖都渗透着他们的共生频率,整座建筑在呼吸,吐纳之间调节着城市的情绪气候。

    “这是好事。”星澜在第三周的来访时说。她提着一篮新鲜浆果,指尖沾染了桑葚的紫红,像某种神秘的染料。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明亮如被擦净的玻璃,“情绪疾病发病率降到了历史最低。自杀率归零。连街头斗殴都消失了——上周两个醉汉刚要动手,突然同时蹲下哭了起来,互相道歉说想起了早逝的母亲。”

    她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吊坠——林夕留下的遗物,一块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深处却仿佛有星云旋转。

    “你呢?”苏未央问,目光落在星澜摩挲吊坠的手指上,“你看起来……太好了。”

    “我在疗愈中心工作。”星澜微笑,唇角弧度与窗外行人如出一辙,“用爸爸教我的方法。不是提取情感,是共鸣——让痛苦的人知道,他们的感受被另一颗心完整地接住了。”她顿了顿,笑容里裂开一丝细缝,“只是偶尔……我会突然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什么话?”

    “像梦呓,又像咒语。”星澜摇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颤动,“上周陪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结束时我突然用陌生的语调说了句‘容器即将盈满’。那母亲愣住,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自己也茫然。”

    陆见野正站在西窗边,用高倍望远镜扫描城市街巷。听到这话,他缓缓转动手轮,将镜头移开:“再说一遍。”

    “容器即将盈满。”

    “用那个语调。”

    星澜闭眼。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再睁眼时,她的瞳孔似乎扩散了些,声音变得低沉、浑浊,带着某种非人的叠响:“容器即将盈满,古神自沉睡归来。”

    塔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悬浮的心脏搏动漏了一拍——清晰可闻的、如同钟表卡簧的“咔嗒”声。极光在天幕上短暂地紊乱,彩虹色互相侵蚀了零点三秒,恢复原状。

    苏未央胸前的晶体部分亮起微光,内部流转的情感光谱加速旋转。“这句话……”她走向书房最内侧的档案柜,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卷用暗红丝带捆扎的羊皮纸。纸张泛黄,边缘脆裂,展开时簌簌落下细小的尘埃。

    她将羊皮纸平铺在桌上,指向右下角一处图案。

    那是七个嵌套的同心圆,圆心处绘着一个类似生命原点的符号——不是器官,而是一种抽象的表达,象征孕育与诞生的最初状态。符号下方,刻着一行纤细的、如同虫爬的文字。

    文字的形状,与星澜刚才发音的韵律完全吻合。

    “这是什么文字?”陆见野俯身,鼻尖几乎触到纸面。

    “史前情感文明的祭祀文。”苏未央的指尖轻抚过那些凹陷的刻痕,灰尘在她的指腹留下暗黄色的印记,“林夕研究了一生,也只破译了零星片段。其中一句就是……”她抬眼,瞳孔里倒映着羊皮纸上的符号,“容器即将盈满,古神自沉睡归来。”

    星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我为什么会……”

    “血脉。”陆见野直起身,目光锁住她,“林夕的记忆没有消散。它们沉睡在你的基因序列里,等待唤醒的契机。你的情感共鸣能力,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星澜后退,小腿撞到桌角。竹篮倾倒,浆果滚落一地,紫红的汁液在琉璃地面上溅开,像一串逐渐干涸的血迹。

    那天傍晚她离开时,脚步虚浮如在梦游。陆见野站在塔顶目送她穿过花园,走到街角拐弯处,星澜突然停住。

    她仰头望向天空。

    嘴唇开合,吐出无人能懂的音节。双手抬起,十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不是乱舞,而是精确的、富有几何美感的勾勒,仿佛在透明的画布上描绘某种庞大结构的蓝图。

    持续了七秒。

    然后她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从深水拽出水面,大口喘息,眼神恢复清明。她仓皇地环顾四周,仿佛刚意识到自己站在何处,随即快步逃离,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

    陆见野开始做梦。

    同一个梦,每夜必至:他在一片纯白中奔跑。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方向,只有吞噬一切的白。前方是林夕的背影——黑袍如展开的鸦翼,脚步从容得像在庭院漫步。无论陆见野如何加速,距离永恒不变。有时林夕会微微侧头,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反射着苍白光线的平面,像被打磨过的骨。

    “等等!”陆见野在梦中嘶喊,声音被白色吸收,连回声都没有。

    林夕不回应。他只是继续前行,袍角拖出一道逐渐淡去的墨迹,那墨迹在纯白中蜿蜒,如同血管在皮肤下延伸。

    梦总是在陆见野力竭跪倒时结束。他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床单湿冷如尸体皮肤。苏未央在身旁沉睡,胸前的晶体随着呼吸明暗变化,内部流光编织成宁静的图案。他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进浴室。

    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动作慢了半拍。

    不是错觉——陆见野抬手,镜中手延迟一秒才抬起。他皱眉,镜中的眉头要两秒后才聚拢。他贴近镜面,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

    镜中人的嘴角开始上扬。

    一个陆见野没有做的表情。

    “我才是真的。”重影开口,声音透过玻璃传来,闷钝而扭曲,像隔着厚重的布料说话,“你是我做的一个梦。一个……不太完美的梦。”

    陆见野的拳头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如棱形花瓣炸开,划过他的手背、脸颊、脖颈。鲜血渗出,在白色陶瓷洗手池里滴落,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猩红的花。疼痛真实而锐利,带着金属的寒意。

    苏未央冲进来时,看见他站在满地晶莹的碎片中,低头凝视自己流血的手,神情困惑得像在看陌生人的伤口。

    “怎么了?”她抓住他的手腕,晶体部分立刻泛起乳白色的治愈柔光。伤口边缘的皮肉如时光倒流般收拢、愈合,留下淡粉色的新痕。

    “镜子……”陆见野说,声音干涩,“镜子里的我……说话了。”

    苏未央看向破碎的镜面。无数碎片映出无数个他们,每个碎片里的影像动作都略有差异——有的陆见野在抬手,有的在后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微笑。像是无数个平行时空的切片,被暴力地拼凑在同一帧画面里。

    “共生延迟。”她轻声说,手指按在自己胸口,“我也感觉到了。你的情绪波动传到我这里,需要三到五秒。像是信号穿过了一道很厚的……隔膜。”

    “什么隔膜?”

    苏未央摇头。她拉着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取出监测平板。屏幕亮起,蓝光照亮两人的脸。曲线平稳,生命体征正常,共生连接强度显示为绿色“优”。

    但在所有曲线的最下方,状态栏的边缘,有一行几乎透明的小字:

    “次级连接建立中……信号源:未识别。”

    ---

    钟余在第五天消失。

    那天清晨,星澜几乎是跌撞着爬上塔的,手里攥着一张皱成一团的纸,边缘有被火烧灼的焦痕。“钟叔不见了。办公室空了,只剩这个压在镇纸下。”

    陆见野展开纸。纸张廉价,质地粗糙,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剧烈痉挛中写就:

    “我去找真正的解药。

    万魂图谱只是暂时止血的绷带,我们需要缝合伤口的针。”

    纸的背面,用暗红色的液体——后来化验确认是人血——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墟城的轮廓,中心点标着琉璃塔,一条红线从塔身延伸,穿透城市边界,笔直指向北方荒原。

    “他出城了?”苏未央难以置信,“城外是情感真空区,没有极光覆盖,离开屏障的人会像离水的鱼,精神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崩溃——这是写入基础教育的常识。”

    “常识对钟叔可能无效。”星澜的声音绷紧如将断的弦,“我调了所有监控。他是在凌晨两点零三分独自离开的,没带任何生存装备,只背着那个装万魂图谱核心的铅制箱子。北门守卫说,钟叔经过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看什么都是陌生的’。”

    陆见野调出城市边界传感器的历史数据。凌晨两点十七分,北部屏障边缘检测到一次短暂的穿越信号——生物特征完全匹配钟余。信号在离开屏障三公里后消失于监测网络。

    理论上,他此刻应该已经是一具在荒原上游荡的、精神崩坏的躯壳。

    但陆见野的直觉在低语:钟余活着。不仅活着,他正走向某个比荒原更遥远、更深处的地方。

    ---

    平静的湖面下,暗涌开始显现形状。

    第七天,第一起失踪案发生。失踪者叫李婉,二十七岁,情感疗愈中心的二级辅导员。档案显示,她是新火计划第三批实验体,能力是“情感镜像”——能让对方看见自己内心深处被掩埋的情感状态,如同照一面诚实的镜子。

    星澜汇报时,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拧出细密的褶皱:“她昨晚值夜班,凌晨三点还在工作群发了排班表。早上同事发现办公室门虚掩,人不见了。桌面上……”她深吸一口气,“用口红写着两个字:妈妈。”

    “妈妈?”陆见野皱眉,“李婉的母亲五年前就病逝了。”

    “乳腺癌晚期。”星澜的声音发颤,“更诡异的是监控。她是自己走出去的,但走路姿势……像梦游,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每一步的跨度完全一致,连摆臂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接下来的十四天,又有六人消失。

    全是情感能力者。全是新火计划实验体。失踪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向亲友提起“听见呼唤”,声音来自脚下大地。最后失踪的那个年轻人,在通讯器彻底中断前的三秒,对着麦克风嘶吼,背景音是巨大的、如同无数心脏搏动的轰鸣:

    “它在叫我妈妈!那个白色的——白色的女人在叫我妈妈!”

    陆见野调取了所有失踪者的完整基因档案。比对程序在深夜运行完毕,发出单调的提示音时,苏未央正在照料她的水晶芽孢——那些从她晶体分叉末端生长出的、米粒大小的结晶簇,如今已有十九个,每个都散发着独特的情感频率,像一盆微型的情感花园。

    “匹配上了。”陆见野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七个人的DNA里,都有同一个标记序列——‘墟’的基因残留。这是史前情感古神在人类基因中刻下的烙印,经过千万年稀释,理论上应该已经消散如烟。”

    “除非被重新激活。”苏未央放下喷壶,走过来。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呈现一种瓷器般的质感。那些基因图谱上,标记序列正闪烁着诡异的荧光绿,像黑暗中苏醒的眼睛。

    “什么东西能唤醒千万年前的基因烙印?”

    苏未央没有回答。她转身望向窗外,夜幕下的墟城安宁如沉睡的巨兽,极光如被褥覆盖其上。但她胸前的晶体内部,流光开始紊乱地旋转,像暴风雨前躁动的海。

    ---

    调节站的监测数据,揭示出一个令人脊椎发凉的事实。

    陆见野是在进行月度情感频谱对比时察觉异常的。他将城市划分为一百个六边形网格,每个网格持续收集居民的平均情感状态,绘制成多维情感地形图。第一个月,图谱色彩绚烂如印象派画作,每个人的情感频率都独一无二,构成一片嘈杂而蓬勃的生态雨林。

    第二个月,色彩开始趋同。差异的边界模糊,极端的色调向中间靠拢。

    到了第三个月的现在,图谱已经变成了一片均匀的、平滑的彩虹渐变。愤怒的猩红褪成蔷薇粉,悲伤的靛蓝淡化为天青,狂喜的金黄稀释成鹅黄——所有激烈的情感都被某种力量柔和地打磨、调和,变成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不烫不凉,不苦不甜。

    “这不是自然演化。”陆见野将三个月的图谱并排投影在空中,光影交织成诡异的立体模型,“情感多样性在指数级衰减。有人在给整座城市‘调音’,把千万种不同的心跳,调成同一个单调的和弦。”

    “谁有这种权能?”苏未央问。

    “理论上,只有我们。”陆见野指向穹顶下悬浮的心脏,“通过它,我们可以微调特定区域的情感平衡。但我们的工作是修复破损,不是抹平差异。”他调出过去三个月的操作日志,页面干净得像从未被使用,“而且记录显示,我们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大规模调节。”

    “那就是有别的……东西,在替我们调节。”

    陆见野开始逆向追踪信号源。他写了一个算法,分析情感频谱趋同化的扩散模式——如果是某个源头在持续散发调节频率,那么距离源头越近的区域,趋同化现象应该出现得越早,程度越深。

    算法运行了六小时二十七分钟。

    结果在午夜弹出时,陆见野正在喝第三杯黑咖啡。屏幕上的地图,墟城的轮廓被一层半透明的热力图覆盖。热力最深处,颜色从红转白,最终汇聚成一个点。

    那个点不在城市任何建筑下方。

    它在墟城正下方,地下三千米处。

    那里本应是致密的花岗岩层,但监测显示,有一个庞大的、缓慢脉动的生命体征正在苏醒。它的频率与琉璃塔顶的心脏完全同步,但强度是后者的四千七百倍。

    “它是我们的……放大版。”陆见野盯着屏幕上那个如同胚胎般蜷缩的热源轮廓,感到喉咙发紧,“一个巨型的、沉睡的……情感调节中枢。”

    “或者说,”苏未央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们才是它微小的、浮出水面的触须。”

    ---

    星澜的症状开始侵蚀她的清醒时刻。

    在疗愈中心,她会突然陷入长达数分钟的恍惚,用那种古老浑浊的语言吟唱完整的祭文段落。她开始绘画——不是用画笔,而是用手指蘸着颜料,在墙壁、地板、甚至病人的病历卡上,描绘那些令人不安的图案:同心圆、生命原点符号、无数纠缠的、宛如血管或植物根须的线条。

    “我控制不住。”一次来访时,她蜷缩在塔顶的沙发里,指甲缝里残留着赭红色的矿物颜料,像干涸的血,“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爆炸。我看见……白色的房间,无限延伸,里面躺着无数人。他们在沉睡,胸口插着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端连接着……”

    “连接着什么?”陆见野按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布料下骨头的颤抖。

    “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星澜的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映出某种遥远的光景,“比这座塔还要庞大。它在进食,持续地、贪婪地进食,吞吃他们的梦境、他们的记忆、他们情感的汁液……它饿,永远填不满的饥饿。”

    她突然抓住陆见野的手腕,力气大得指甲陷进皮肤:“爸爸知道。他一直知道那东西的存在。所以他造了万魂图谱——根本不是为了拯救,是为了喂养。图谱收集的所有情感,都被导向地下,喂给那个东西了!”

    “那钟余带走图谱的核心组件——”

    “是在断粮。”星澜的眼泪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他在饿它。但你们知道饿极了的野兽会做什么吗?它会自己爬出巢穴……寻找猎物。”

    那天星澜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陆见野站在塔顶边缘,看着她穿过花园。走到铸铁大门前,星澜忽然停步,回头望向高塔。

    她的嘴唇无声开合。

    陆见野读懂了那口型,是同一句话:“容器即将盈满。”

    然后她转身,身影被暮色吞没。

    ---

    陆见野在塔顶站到深夜。苏未央走来,手里托着一个刚成熟脱落的水晶芽孢。那芽孢已经长成一株完整的微型水晶植物,三片叶子,叶脉是发光的银线,主干透明如冰。

    “这是你的‘平静’。”苏未央说,将它放在陆见野掌心。触感冰凉,但内部有温热的脉冲,与他自己的心跳共振,“我无意识中复制了你最常处于的情感频率。它自己完成了生长。”她看着掌心的植物,眼神复杂,“我现在能复制所有接近我的人的情感印记。这些芽孢……它们像我的孩子,但又像是某种……情感的监测站。”

    陆见野凝视着水晶植物。它散发的频率,确实是他这些时日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但在那平稳的波形之下,监测仪能捕捉到深层的、紊乱的涟漪:恐惧的尖峰、困惑的涡流、怀疑的暗涌。

    他想起镜中重影那句低语:“你是我做的一个梦。”

    如果共生连接会出现延迟,如果情感可以被精准复制,如果记忆能通过血脉完整传递……

    那么“我”到底是什么?

    是一段可被截取的情绪频率?一串可被继承的记忆编码?一个随时可能被更原始、更真实的版本覆盖的临时副本?

    ---

    第四周,虚假的平静如玻璃般碎裂。

    那天午夜零时十七分,调节站的所有警报同时凄厉尖叫。不是寻常的异常波动警报,而是最高级别的结构震颤警报——整座琉璃塔在摇晃,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像巨兽脊背上的骨刺在被用力拔起。

    陆见野冲进控制室时,屏幕上的数据如瀑布倾泻。地下生命体征的强度在九分四十三秒内暴涨了四百二十倍,并且仍在疯狂攀升。深度显示数字急剧跳动:两千八百米、两千三百米、一千七百米……它在上浮,以每分钟一百五十米的速度。

    “它醒了。”苏未央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她的晶体部分在剧烈发光,内部的流光旋转成狂暴的漩涡,色彩互相撕扯,“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不是用声音,是用频率。一种……吞噬性的饥饿频率。”

    城市开始同步崩解。

    街道上的行人突然集体停步,仰头望天,表情空洞如陶俑。宠物犬对着地面狂吠,爪子疯狂刨抓沥青路面,指甲断裂出血也不停止,像是要掘开大地释放什么。孩童无端集体哭泣,指着脚下用稚嫩的声音重复:“下面有东西在动……在动……”

    陆见野调出全城监控网格。三百二十七个画面中,人们的行为开始精确同步——同时转头十五度,同时眨眼零点五秒,同时露出嘴角上扬十五度的标准微笑。像是千万具被同一根神经操控的傀儡,在演出诡异的集体舞。

    “它要上来了。”陆见野关掉屏幕,抓起挂在椅背的外套,“去遗迹入口。”

    “那扇门被林夕亲自封印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陆见野指向监测图,代表地下遗迹入口的标识正闪烁着刺目的绿色——“开启状态,五分钟前解除封印。”

    他们冲出琉璃塔。夜色浓稠如墨,极光还在天空流转,但彩虹色中已混入大面积的苍白——像牛奶滴入清水,缓慢而坚决地扩散。街道空旷,那些被同步的人们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奔跑而过,眼神却穿透他们的身体,望向更远、更深的地方。

    地下遗迹的入口在城市北缘,一扇三米高、两米宽的合金门,表面刻满封印符文——林夕当年用自身鲜血混合古神残屑绘制,说下面埋葬着“墟城真正的病源”。

    此刻,门敞开着。

    门缝里渗出苍白色的光,那光有质感,像液态的雾,在地面铺展成薄薄一层,所过之处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空气温度骤降,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腥气,混合了蜂蜜的粘腻和铁锈的涩味。

    陆见野和苏未央在门前十步处停住。

    门内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影。

    钟余。

    但他已不是离开时的模样。六十岁的皱纹与白发消失无踪,皮肤光滑如青年,肌肉线条饱满有力,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倒流了三十年。只有眼睛——那双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虹膜之分,只是两枚发光的、非人的金属球体,深处有细密的纹路如电路板般闪烁。

    他微笑。笑容的弧度完美,却没有任何温度,像工匠精心雕琢的面具。

    “找到了。”钟余开口,声音年轻了三十年,但语调里沉淀着只有岁月才能赋予的枯寂,“真正的‘墟’不是矿物,不是能量,是生命体。它在下面沉睡了七千个世纪,以地脉中流淌的情感残响为食。林夕唤醒它,是想驾驭它,但他犯了一个根本错误——”

    他侧身,让出门内景象。

    遗迹深处,那条曾经布满透明管道、流淌着情感能量的长廊,此刻被苍白色的、半透明的肉质组织完全覆盖。墙壁在缓慢蠕动,表面浮起搏动的血管网络。所有管道都破裂了,断口处伸出无数脉动的触须,在空中摇曳如深海怪物的腕足。

    更深处传来心跳声。

    不是一颗心脏。

    是千万颗心脏,以完全同步的节奏搏动,形成淹没一切的、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有重量,压得人胸腔发闷,耳膜刺痛。

    “它饿了。”钟余的金色眼睛锁定陆见野和苏未央,光球深处映出两人苍白的脸,“休眠被强行中断,它需要海量的情感能量补充消耗。而它最渴求的养料是……”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笔直指向两人。

    “……成对的、完全共生的、纯粹度最高的情感联结。因为那最有营养,最完整,最能填补它千万年积累的……虚无空洞。”

    遗迹深处,苍白的肉质组织如幕布向两侧撕裂分开。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光晕。

    它是白色的,半透明,轮廓是人形,但细节在不断流动、重构——时而呈现男性的宽肩,时而化作女性的曲线,时而缩成孩童的矮小,时而伸展出老者的佝偻。它的脸是一片旋转的光雾,五官如水中的倒影,随时会破碎重组。

    它走到门前,踏入渗出的苍白光芒中。

    面容的变幻骤然停止。

    定格在一张脸上——温婉的眉眼,柔软的唇角,眼尾有岁月刻下的、细密如蛛网的笑纹。一张陆见野只在褪色的旧照片里见过、在无数个深夜的梦境中呼唤过的脸。

    陆明薇。

    他母亲的脸。

    白色人形抬起半透明的手,手指纤细,指尖有微光流淌。它开口,声音是陆明薇的,温柔得令人心脏紧缩、眼眶发酸:

    “孩子们。”

    它微微歪头,那个小动作与陆见野记忆里母亲的习惯完全一致。

    “妈妈需要你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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