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哈出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最心腹的几名将领。
“挑一百个最精干的崽子。”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地里刨出来的。
“赶上毛驴,去月亮湖。”
月亮湖,在十里之外。
那是这片区域唯一尚未被明军彻底封锁的水源。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十里路,是通往地狱的路。天上那只鬼眼,无时无刻不在俯瞰着这片雪原。
“大帅,这……”一名万夫长面露难色,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传令下去。”
纳哈出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钢铁般的决断。
“所有毛驴,嘴里塞上木棍,不许出声,马鞍盖上白毡,所有人,匍匐前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沿着南面的沙沟走,那里最隐蔽。”
一个时辰后。
一百名北元最矫健的骑兵,脱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盔甲,换上最不起眼的皮袄,如同雪地里的幽灵,牵着几十头被堵住了嘴的毛驴,钻进了一条被风雪半掩的干涸沙沟。
他们是狼。
是草原上最懂得潜伏与忍耐的猎手。
他们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利用每一处凹陷、每一块岩石作为掩护。
冰冷的冻土刮擦着他们的脸颊,但没人吭声。
他们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片遥远的、波光粼粼的希望上。
他们的小心谨慎,已经做到了人类的极致。
但在他们头顶数千尺的高空,云层之下,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正悬浮着。
吊篮平稳得不可思议。
徐达端着一碗茶。
白瓷的茶碗里,翠绿的龙井茶叶根根舒展,热气氤氲,在冰冷的高空中拉出一缕笔直的白线。
他将眼睛凑到一具黄铜打造的、冰冷的长筒前。
镜片那头的世界,瞬间被拉近。
雪原的广袤被压缩成一幅清晰的画卷。他甚至能看清地面上被风吹起的雪粒。
他的视野缓缓移动,很快,就锁定了一道蜿蜒的、不起眼的沟壑。
以及沟壑里,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细小的黑点。
他们像一群正在搬家的蚂蚁,竭尽全力地将自己融入环境。那几十头被白色毡布覆盖的毛驴,在雪地背景下,也显得模糊不清。
在任何一个时代,这都是一次堪称完美的潜行。
徐达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那股清冽的茶香,与下方草原的绝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令人愉悦的割裂感。
他甚至懒得去调动地面的骑兵。
那太慢了。
也太没有趣味了。
他放下茶碗,瓷器与木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对着身旁一名全神贯注的信号兵,随意地挥了挥手。
“告诉炮兵。”
“东南方向,三千步。”
“三发校射。”
……
明军阵地后方。
两门通体漆黑的怪物,正无声地昂起头。
它们的炮身粗短,炮口朝天,姿态丑陋而凶恶。这是后装迫击炮。
炮手们根据旗语传来的指令,迅速转动着冰冷的摇柄,调整着炮口的仰角与方位。动作精准,熟练,没有一丝多余。
一名炮手打开后膛,将一枚纺锤形的炮弹塞了进去。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咳嗽般的巨响,穿透了风雪。
大地微微一颤。
紧接着。
“轰!”
“轰!”
又是两声。
那一百名北元精锐,已经能看到月亮湖的轮廓了。
结了冰的湖面,在星光下反射着一层死寂的白光。
希望就在眼前。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即将成功的亢奋。
就在这时。
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由远及近,骤然在他们头顶响起。
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下一秒。
第一发炮弹,到了。
它没有落在人群中,而是极其精准地砸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湖面上。
轰隆——!
坚硬如铁的冰层,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炸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凭空出现,无数碎冰夹杂着黑色的湖水,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形成了一场壮观而致命的冰雹。
幸存的骑兵们被这闻所未闻的景象震慑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至。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驴队最密集的中段。
没有火光。
或者说,那火光只持续了千分之一秒。
一团炽热的毁灭性的能量瞬间爆发,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了。
那股恐怖的冲击波,将几头壮硕的毛驴连同它们背上承载着全部希望的水桶,直接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与木片。
血雾与水花混杂在一起,向四周溅射开来。
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那些温热的液体刚刚飞溅到幸存者们的脸上、身上,就瞬间凝固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带着血色的冰渣。
一名年轻的骑兵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几点红色的冰晶。
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身旁。
那里,刚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与他一同长大的同伴。
现在,只剩下半截还在抽搐的躯体。
第三发炮弹落在了他们后方的沙沟里,掀起了漫天的泥土与碎石,彻底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死寂。
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是崩溃。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天罚!”
“是长生天的惩罚!”
“跑!快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摧毁了这支由百战精锐组成的队伍。
他们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这种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彻底绷断了。
这不是人力。
这是神罚。
他们丢掉了兵器,丢掉了水囊,甚至连身后的战马都不要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疯了一般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去。
高空中。
徐达端着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茶,透过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雪原上那些四散奔逃、狼狈不堪的黑点。
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现在起。”
徐达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
“我不允许他们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老夫要让他们在这广袤的草原上,渴着、饿着、跪着。”
在工业化体系的绝对统治下,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场名为降维打击的精密手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