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秋月就来了。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包了起来,脸上还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媳妇。林逸乍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郡主吩咐,让我跟先生一起去查。”秋月说,声音压得很低,“码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先生一个人去不安全。”
林逸没推辞。他知道秋月身手不错,昨晚在观星楼废墟见识过了。而且码头确实不是书生该去的地方,有她跟着,至少能少些麻烦。
两人从郡主府后门出去,雇了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夫是个闷葫芦,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一声不吭,正合林逸心意。
京城码头在东南边,离东市不远。还没到地方,就听见喧闹的人声,混着船工号子、货物装卸的碰撞声、还有各种叫卖声。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河水的腥气、鱼虾的腥味、汗味、还有不知哪来的香料味。
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林逸皱了皱眉。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苦力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货栈门口堆着成山的木箱、麻袋、还有盖着油布的货物。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林立,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从哪开始?”秋月问。
林逸扫视着码头。他需要找一个信息流通快的地方,比如茶馆、饭铺,或者苦力们歇脚的地方。很快,他注意到码头西边有片空地,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摆着几张破桌子,几个苦力正坐在那里喝粥。
“那儿。”林逸抬了抬下巴。
两人走过去。草棚里卖的是粗粮粥和咸菜,一文钱管饱。林逸要了两碗粥,和秋月在靠边的桌子坐下。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出来,咸菜齁咸,但那些苦力吃得津津有味。
林逸慢吞吞地喝着粥,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的谈话。
“……昨儿那船货,卸到半夜……”
“……听说张大户家又买了条新船……”
“……上游发大水,这几日船不好走……”
都是些琐碎的消息。林逸不急,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打听消息不能太直接,得让话题自己转到想要的方向。
果然,一炷香后,话题变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力放下碗,抹了抹嘴:“你们听说了没?下游三十里那荒滩,又捞上来一个。”
“第几个了?”旁边人问。
“第三个。”老苦力压低声音,“都是年轻姑娘,泡得都没人样了。衙门的人来看过,说是不小心落水,可哪有这么巧,一个月捞上来三个?”
林逸的手停在碗边。
下游三十里,荒滩。年轻姑娘,三个。
秋月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冷静。
“怎么死的?”有人问。
“谁知道。”老苦力摇头,“反正捞上来的时候,身上衣裳都是好的,不像劫财。脸也……也还能看清,就是泡得发白。奇怪的是,仵作验了,说不是淹死的。”
“不是淹死?那是怎么死的?”
老苦力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说是……说是脖子上有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但泡了水,看不清了。”
草棚里安静了片刻。
林逸放下碗,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老苦力那桌。
“这位老哥,”他拱了拱手,“刚才听您说起下游荒滩的事,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苦力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
“跑腿的。”林逸说,“东家丢了批货,可能被人运到下游去了,让我来找找线索。”
“什么货?”
“绸缎。”林逸面不改色,“上好的苏绣,值不少钱。东家说了,找到有赏。”
老苦力眼睛亮了亮:“赏多少?”
林逸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银子不大,但足够老苦力干半个月的活。
“您说,我听着。”老苦力收起银子,态度立刻热络起来。
“最近有没有人,常雇船往下游荒滩那边运货?”林逸问,“那人可能……眼睛不太好。”
老苦力想了想:“眼睛不好?独眼的算不算?”
林逸心头一跳:“算。您见过?”
“见过几回。”老苦力说,“独眼,右眼是瞎的,灰白色。左手好像也有毛病,掏钱的时候动作别扭。他每次来都雇老陈头的船,运的东西不多,就几个箱子,但给钱大方。”
“老陈头在哪?”
老苦力指了指河面:“那边,第三条船,船头刷了红漆的那个。”
林逸谢过他,带着秋月往河边走。
老陈头的船不大,是条旧货船,船身斑驳,但保养得还行。船头确实刷了道红漆,已经褪色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船夫正坐在船头补渔网,手指粗大,动作却很灵活。
“船家,”林逸走过去,“想雇船。”
老陈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林逸,又看了看秋月:“去哪儿?”
“下游,荒滩那边。”林逸说。
老陈头的手停了停:“去那儿干什么?荒滩没人,连个村子都没有。”
“找人。”林逸说,“听说您常跑那条线,路熟。”
“谁说的?”老陈头的语气警惕起来。
林逸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个您收着,就当是问路钱。我们要找的人,可能跟您之前载过的一个客人有关——独眼,左手有毛病。”
老陈头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渔网,站起身,走到林逸面前,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丢了货的人。”林逸直视他的眼睛,“那独眼人运的货里,可能有我们东家的东西。您只要告诉我们,他通常把货卸在哪儿,剩下的我们自己找。”
老陈头犹豫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银子和林逸脸上来回移动,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我告诉你们,但你们别说是我说的。那人……那人不好惹。”
“怎么说?”
“他运的东西……”老陈头舔了舔嘴唇,“有味道。”
“什么味道?”
“药味,很浓的药味。还有……”老陈头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股腥气,像是……像是肉放坏了的那种味道。有一次箱子没捆好,开了一条缝,我瞥了一眼,里面……里面好像有布包着的东西,渗出来的水是暗红色的。”
林逸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观星楼废墟外那些渗血的箱子。
“他把货卸在哪儿?”
“荒滩往上游走半里,有个废弃的河神庙。”老陈头说,“庙早就塌了,就剩个破屋子。他每次都在那儿卸货,有人接应。接应的人穿黑衣,蒙着脸,不说话。”
“多久去一次?”
“不一定,有时三五天,有时十来天。”老陈头想了想,“最近一次是四天前。那天他运了四个箱子,比平时多。接应的人也比平时多,有三个。”
四天前。四个箱子。
林逸算了一下时间,四天前正好是他和秋月夜探观星楼废墟的那晚。那晚马车运了四个渗血的箱子进去。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林逸问。
“这可说不准。”老陈头摇头,“他没准日子,来了就雇船,现结钱。不过……”他顿了顿,“他上次走的时候,说了句‘十天后还有一批’。算算日子,应该就是大后天。”
大后天。
林逸和秋月对视一眼。时间对得上——赵大柱说,独眼人十天后会来取第一批木工部件,正好是大后天。
“船家,大后天他要是来雇船,您能不能给我们捎个信?”林逸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我们在东市‘陈记绸缎行’等消息。他一来,您就让人去报信,这块银子是定金,事成后再给一块。”
老陈头盯着银子,喉结动了动,最终接过来:“行,但我只报信,别的不掺和。”
“够了。”林逸拱手,“多谢。”
离开码头,两人重新坐上骡车。秋月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她才开口:“先生觉得,那三具女尸……”
“很可能是失踪的侍女。”林逸说,声音有些发沉,“但不是春桃和夏荷。”
“为什么?”
“时间不对。”林逸闭上眼睛,脑中快速整理信息,“老苦力说,一个月捞上来三个。春桃是一个月前失踪的,夏荷是半个月前。如果她们死了,尸体应该早就发现了。而且老苦力说,那些女尸脸还能看清——这说明她们在水里的时间不长,最多几天。”
他睁开眼睛,看向秋月:“所以那三具女尸,是另外三个失踪的女子。而春桃和夏荷……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死在别的地方。”
秋月的脸色白了:“您的意思是,失踪的不止我们府上那两个?”
“恐怕不止。”林逸说,“一个独眼人,在荒滩的废弃河神庙活动,运着有药味和腥气的箱子。码头苦力说最近一个月捞上来三具年轻女尸。而锦绣绸缎庄的货,也常往那个方向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怀疑,那个荒滩附近,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那些失踪的女子,可能就是这勾当的一部分。”
秋月的手微微发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官?”
“不能报。”林逸摇头,“独眼人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活动,说明他背后有人。报官打草惊蛇,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我们得亲自去一趟荒滩,看看那个河神庙里到底有什么。”
“什么时候去?”
“今晚。”林逸说,“白天太显眼,夜里去。你回去准备一下,带几个信得过的人,要身手好的。我也要准备些东西。”
“您要准备什么?”
林逸看向车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可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多么黑暗的东西。
“准备看清真相的眼睛。”他说,“和保命的退路。”
有些地方,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