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洋人史密斯的话音刚落,满院子的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样。
青铜龙首,国之重器。
拿这东西当彩头,这是把大新朝的脸面架在火上烤。
赢了,那是物归原主,扬眉吐气;
输了,那就是把最後一点脊梁骨都给抽了。
史密斯见火候差不多了,把那大菸斗往嘴角一叼,伸出五根手指头,那上面长满了黄毛,看着跟胡萝下似的。
「咱们也不欺负人,就按你们大新人的讲究,五行五局,五局三胜。」
「第一局,比勘地」。你们叫风水,我们叫地修。看谁能在这苏府之下,看出点名堂,找准这宅子的气眼。」
「第二局,比活人」。你们叫杏林,叫郎中本事,我们叫病修。找现成的病人,看谁治得快,治得好。」
「第三局,比识人」。你们讲究面相摸骨,我们讲究灵修。找个不知底细的人,看谁能把他的祖宗八代、心里藏的脏事儿给扒乾净。」
「第四局,比修养」。你们大新讲究儒释道,讲究浩然气;我们西洋也有神学,有艺术。不动手,文斗,看看谁的神更硬,谁的道更真。」
「至於这最後一局嘛————」
史密斯嘿嘿一笑,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像是露出了獠牙的狼:「既然是武林比试,自然得见血。你们有武师,我们有西洋武修,咱们就比拳脚,比杀人技!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这话掷地有声,砸得在场的大新豪杰们心头火起。
史密斯这话音一落,院子里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那不仅仅是挑衅,更像是一种道统之争。
以前大夥儿总觉得洋人就是靠着船坚炮利,靠着那黑洞洞的枪管子和冒黑烟的机器横行霸道。
可今儿个,史密斯这话透着个新鲜劲儿一洋人也有修行,也有传承,而且是跟大新朝「百业」对应的「西洋命修」。
「好!」
护龙府那边,沈义猛地一拍桌子,那张黑脸上满是煞气:「既然你们想玩,那护龙府就奉陪到底!这龙首,我们要定了!在咱们大新的地界上,要是让你们这帮黄毛鬼给比下去,我沈义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贾心存也是微微颔首,手里那对玉核桃也不转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也泛起了冷光:「洋人既然划下了道儿,咱们接着便是。若是怯了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新无人?这不仅仅是武林的事,更是国体。」
既然两大巨头都发了话,这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派谁上场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开始在场内的几位高人身上打转。
这第一局,比风水勘地。
叶岚禅端坐不动,目光却是看向了那一桌的曹三爷。
曹三爷正抽着烟,见状把菸蒂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站起身来,那一身官气混杂着常年钻墓穴染上的土腥味,看着就稳当。
「这局,我来。」
曹三爷冲着周围拱了拱手:「我是护龙府堪舆司天官,祖上发丘传下来的本事。别的不敢说,论寻龙点穴、看风水局,要是让洋人在自个几地界上把风水给看透了,我这身皮也不用披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没人有异议。
论挖坟掘墓、寻龙点穴,看风水活局,在座的除了那憋宝人老海能跟曹三爷掰手腕,其他人还真不行。
而老海那路数太野,这种正规比斗,还是曹三爷这种带官身的把稳。
「第二局,看病。」
这人选更没悬念。
二师兄郑通和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理了理长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那我就献丑了。百草堂开了这麽多年,还没见过洋人的病修是个什麽路数,今儿个正好切磋切磋。」
「第三局,面相。」
这一局,有点犯难。
相面这东西,玄乎。
这一行的江湖骗子多,真有本事的少。
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哼。
「老婆子我来吧。」
出马仙柳老太太拄着那根龙头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那一双竖瞳微微眯着,透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光:「看人心,断因果。这活儿,我那堂口上的仙家最擅长。」
「洋人想比看相?哼,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灵修厉害,还是老婆子的柳仙儿眼毒。」
这三位一出,那是众望所归,都是津门地界上响当当的人物。
到了第四局,比「修养」和「神」。
这局有点讲究,比的是文气,是底蕴。不是靠拳头硬就能赢的。
贾心存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身後一个年轻公子的身上。
这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长得面如冠玉,穿一身锦绣儒衫,腰悬长剑,手里还拿着把摺扇,一看就是京城来的少爷,但那一身气机,却是中正平和,隐隐有浩然之意。
「延庆侯家的二少爷,赵熙言。」
贾心存介绍道:「赵公子家学渊源,自幼修习儒门心法,养胸中一口浩然气,已入立命之境。对付洋人的神学,最是合适。」
那赵熙言赵公子站起身,也不怯场,唰的一声打开摺扇,风度翩翩地行了一礼:「学生不才,愿为国朝正名。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今日便让这些西夷见识见识,何为正朔。」
这四局的人选一定,就剩下最後一局拳脚了。
还没等大夥儿商量,洋人那边,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
地面似乎都在颤抖,连带着桌子上的茶盏都跟着乱晃。
只见一个身高足有两米开外的巨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特制的西洋皮甲,那皮甲紧紧绷在身上,仿佛随时会被撑裂。
他浑身肌肉像是花岗岩一样隆起,不似常人那种流线型的肌肉,而是块状的,泛着紫黑色的光泽,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他没有头发,光头上有几个奇异的烙印,满脸横肉挤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怖。
那巨汉走到场地中央,根本没看别人,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坐在叶岚禅身边的秦庚。
「秦庚!」
李霸王带着浓重的仇恨:「我是李是真的哥哥,李霸王!」
「这最後一局,我点你的名!报杀弟之仇,你敢不敢接?!」
李霸王这一嗓子吼出来,带着股子腥风,周围胆子小的宾客吓得脸都白了。
秦庚还没说话,叶岚禅先笑了。
老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看来人,只是轻轻拍了拍秦庚的肩膀:「人家都打上门了,咱们叶门没有缩头的道理。去吧,既然是最後一局,那就是压轴的大戏,别演砸了。」
秦庚缓缓起身,那一身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看着那个如同怪兽般的李霸王,面色平静如水,轻轻吐出一个字:「接。」
这一声「接」,轻描淡写,却透着股子自信。
「好!」
史密斯见状,大笑一声:「既然人都定下来了,那咱们就开始!第一局,勘地风水!」
随着史密斯一挥手,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灰色燕尾服、戴着单片眼镜的洋人走了出来。
这洋人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皮箱,到了场地中央,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不是什麽罗盘符纸,而是一堆精密的黄铜仪器,有探针,有刻度盘,还有几个装着古怪液体的玻璃管。
「我是大英帝国皇家地理学会的高级勘探员,你们可以叫我强森。」
那洋人一脸傲气,指了指这偌大的苏府:「风水,在我们看来,不过是磁场、地质和环境的综合学问。这苏府财运亨通,必定是建立在一个特殊的磁场节点上。」
「我们比的就是,谁能先找出这个节点,也就是你们说的财眼!」
曹三爷冷笑一声,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那个斑驳的老罗盘,左手掐了个指诀,脚下步罡踏斗,围着戏台前面的空地转了起来。
「洋玩意儿倒是不少。」
曹三爷瞥了一眼强森那些嘀嘀乱响的仪器:「但风水是活的,地气是走的。
你们那些死物,能量出尺寸,量不出气数。」
强森也不理会,拿着探针在地上到处插,眼睛死死盯着仪表盘。
「滴滴滴!」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强森突然停在苏府正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指着那树根位置,大声说道:「找到了!这里的磁场反应最强烈!地下的金属矿物质含量也最高!这就是苏府的财眼,苏家的金库肯定就在这下面!」
苏老太爷在上面听着,脸色微微一变,但没说话。
曹三爷此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那是连接前院和後宅的一处回廊入口,旁边有一口看似不起眼的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水面上飘着几片睡莲。
「洋人,你看走眼了。」
曹三爷收起罗盘,指了指那口大水缸:「你找的那地方,确实有金气,那是因为苏家的老库房以前在那边,地底下埋了不少碎银子镇宅。但那是死财,是守成的。」
「真正的财眼,在这儿。」
曹三爷走到那大水缸前,轻轻拍了拍缸沿:「苏家做的是丝绸生意,讲究的是流水不腐。这苏府的风水局,叫金蟾吞水。这水缸,就是金蟾的嘴。」
「这水引的是浔河的活水,通过地下的暗渠流进来,又从後院流出去,过堂而不留煞。这水一动,财源滚滚;水一停,生意就断。」
「这才是苏府财运旺盛的根子,是活局!」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苏老太爷原本紧绷的脸,此刻终於露出了佩服的神色,忍不住鼓掌道:「曹三爷,神了!真是神了!」
「这金蟾吞水局,是当年我苏家花重金请高人布下的,除了我,连我儿子都不知道其中关窍。」
「那老槐树下确实埋过银子,但早就挖空了。这水缸,才是苏家的命根子!」
听到苏老太爷亲口承认,强森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手里的仪器啪的一声合上了。
「第一局,大新胜!」
沈义高声宣布,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曹三爷威武!」
「让洋鬼子看看什麽叫老祖宗的智慧!」
史密斯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别得意太早,这才第一局。第二局,比活人!」
很快,两个担架被擡了上来。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之前从野狐岭逃回来的苏府护院。
这两人都是大腿中了枪,伤口不仅没癒合,反而流着黄绿色的脓水,散发着一股恶臭,已经开始发高烧了。
「这两人伤势差不多。」
史密斯指着两人:「谁先治好,谁赢。」
说完,洋人那边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
但这医生那双眼睛,却是绿油油的,透着股子邪性。
他也不用什麽麻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银亮的手术刀,对着那护院的伤口就是一刀划下去。
「啊——!」
那护院惨叫一声,疼得浑身抽搐。
但那洋医生动作极快,刀尖一挑,便将深陷肉里的弹片给挑飞了出去。
紧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洋医生竟然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有些发紫的嘴,对着那流脓的伤口,直接凑了上去!
「吸一」
一阵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响起。
在场不少女眷吓得捂住了眼睛,有的宾客更是当场乾呕起来。
「这————这是治病还是吃人啊?」
「太恶心了!」
但这恶心归恶心,效果却是惊人的。
随着那洋医生的一阵猛吸,那伤口里的黄绿色脓水、坏死的黑血,竟然全都被他吸进了嘴里,然後「噗」的一声,吐到了旁边的痰盂里。
那痰孟里的秽物触目惊心。
而那护院腿上的伤口,原本发黑的烂肉瞬间变成了鲜红色,紧接着,那洋医生吐出口水,从手上搓了搓,覆盖在那伤口上。
滋滋滋—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癒合,前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护院竟然不疼了,甚至能试着动动腿了。
「好了。」
洋医生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一脸的得意。
另一边,郑通和也是神色凝重。
他没有洋人那麽生猛。
只见他取出几根金针,运指如飞,分别紮在伤者的几处大穴上路。
随後,他手掌贴在伤口上方,掌心之中内劲吞吐。
「咄!」
郑通和低喝一声,内劲一震。
那嵌在骨头缝里的弹片被这股柔劲一逼,自行跳了出来。
紧接着,郑通和撒上特制的生肌散,又喂伤者服下一颗丹药,手中更是闪烁带着药香的雾气,覆盖在伤口之上。
伤者的脸色虽然好转了,伤口也不流脓了,但这癒合的速度,毕竟是循序渐进的,怎麽也比不上洋人那种违背常理的速成。
此时,那洋医生已经站着等了半天了。
「时间到。」
史密斯看了看怀表,一脸嘲讽:「郑大夫,你的医术确实不错,文雅得很。
但在战场上,讲究的是快。这一局,我们赢了。」
郑通和看着那个已经被治好、甚至能下地走路的护院,再看看自己这边还需要静养的伤者,虽然心里对那洋人的手段感到恶心,但也知道,这局是输了。
「技不如人,输在个快字上。」
郑通和叹了口气,拱手认输:「这西洋病修的手段,确实霸道。」
「一比一平!」
史密斯大声宣布,眼神挑衅地看向四周:「看来大新的医术,也就是那麽回事儿嘛。」
场下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谁都没想到,这第二局输得这麽快,而且输在了最引以为傲的医术上。
洋人的手段虽然邪门,但那是真的管用啊。
接下来的第三局,柳老太太对上洋人的灵修,还能有几分胜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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