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金船白船,浑身铁链(一更)

    四月初一,惊蛰已过,津门的天儿透着一股子乍暖还寒的劲儿。

    叶府後院,晨雾未散。

    「哗楞」」

    「崩!」

    沉重的铁索拖地声,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败革上。

    秦庚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汗水顺着脊背那条大龙沟淌下来,在腰际汇成一股。

    他脚下并不是平时穿的快靴,而是一双特制的铁鞋,每只足有五十斤重。

    不仅如此,他的腰间、双臂、双腿,都缠着乌黑的铁链。

    这铁链不知是什麽材质,摸着冰凉沁骨,分量是寻常镔铁的三倍有余。

    铁链的另一头,死死地铆在院中那块用来镇宅的泰山石敢当上。

    秦庚摆开架势,三体式站定。

    吸气,腹部如雷鸣般鼓荡。

    「喝!

    「,.1x1a

    一声低吼,秦庚右脚猛地向前一趟。

    若是平日,这一步便是丈许开外,缩地成寸。

    可今日,那铁链瞬间崩得笔直,发出「嘎吱吱」的哀鸣。

    秦庚的身形硬生生被拽住,这一步,只迈出去了半步。

    半步,就是极限。

    但这半步之间,秦庚的脊椎猛地一抖,就像是一条受惊的大蟒翻身,一股子狂暴的劲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顺着右臂轰了出去。

    拳如崩箭,穿云破日。

    面前那根足有海碗粗细、包着三层牛皮的铁梨木桩子,被这一拳轰中。

    「咚!」

    木桩剧烈震颤,上面的牛皮炸开一团白烟,但木芯子却没断。

    「劲儿散了。」

    叶岚禅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眼皮子都没擡。

    「崩拳如射箭,打的是个透劲。」

    「你现在的劲力,全是那一身龙筋虎骨的蛮力。看着吓人,打在人身上也能把人打飞,但打不穿。」

    「这铁链子,锁的是你的身,也是锁你的心。」

    叶岚禅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你平日里仗着身法快,力气大,大开大合惯了。如今只能迈半步,那是逼着你在方寸之间,把全身的劲力拧成一股绳。」

    「什麽时候,你能不靠冲劲,只靠这半步的崩劲,把这铁梨木给打折了,你这半步崩拳就算是入门了。」

    秦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拳头,调整呼吸。

    那铁链勒进肉里,磨得生疼。

    但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倒透着股子狠劲。

    再次沉腰,坐胯。

    「哗楞」

    「崩!」

    」

    又是一拳。

    这一次,秦庚试着将蛇形的钻劲和虎形的扑劲揉进去。

    拳风呼啸,空气中竟然打出了一声脆响。

    「有点意思了,但还不够。」

    叶岚禅的声音依旧平淡:「这铁链子,是你入化劲的门槛。」

    「暗劲练肉练膜,化劲炼骨洗髓。」

    「等你什麽时候能一拳打出,劲力勃发,生生把这特制的铁链子给崩断了,那你这身功夫,才算是真正入了化劲的门。」

    「到时候,别说是洋人的铁皮罐头,就是那钢板做的车皮,你也一拳给他通个窟窿。」

    秦庚咬着牙,眼中精光爆射。

    崩断铁链?

    「再来!」

    秦庚不知疲倦,一次次地出拳。

    每一次出拳,都被铁链狠狠地拽回,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在胸膛里积压,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就是在养这股气,养这股意。

    院子里的哐哐声,一直响到了日上三竿。

    「行了。」

    叶岚禅看了看天色,放下茶壶,起身走过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形状古怪的铜钥匙,在秦庚身後的铁锁上一扭。

    「咔嗒。」

    铁链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秦庚身子一轻,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时辰不早了,该去衙门点卯了。

    「9

    叶岚禅拍了拍秦庚满是汗水的肩膀:「在其位,谋其政。功夫要练,差事也不能落下。如今这津门局势微妙,你在伏波司盯着,比在家里练拳更有用。」

    秦庚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

    「徒儿明白。」

    他转身进了偏房,简单的冲洗了一番,换上那身藏青色官服,系好腰牌。

    浔河码头,伏波司衙门。

    这地方如今大家都管它叫「水师公廨」,听着比伏波司那冷冰冰的名字多了几分烟火气,但也更显官威。

    门口的两个石兽被擦得鋥亮,那是天天被人摸的。

    秦庚迈过门槛,跟守门的兵丁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大堂里,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候,那帮子兵丁早就吆五喝六地准备出船了,要麽就是在吹嘘昨晚在哪家窑子喝了花酒。

    可今儿个,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

    总旗周大为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把匕首,百无聊赖地削着手里的梨。

    那梨皮削得断断续续,显然是心不在焉。

    在他旁边,坐着那位笑面虎千户,江有志。

    江有志手里捧着卷宗,眉头微皱,那标志性的笑容也没了,嘴角耷拉着,透着股子愁云惨雾。

    「五爷来了。」

    见秦庚进来,几个相熟的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怎麽个意思?大清早的,都跟丢了魂似的?」

    秦庚走到周大为跟前,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哼。」

    周大为把手里的梨往桌上一扔,匕首「夺」的一声插在桌面上。

    「还能怎麽着?闲的!憋的!穷的!」

    他骂骂咧咧地指了指外头的水面:「秦五,你自个儿算算,这都多少天了?」

    秦庚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还是问道:「半个月有了吧?」

    「整整十六天!」

    周大为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十六天啊!这浔河水面上,别说是洋人的商船,就是根洋人的毛都没见着!」

    「兄弟们是冲着什麽来的?冲着杀洋人换功勳,换大洋,换丹药来的!」

    「现在可好,天天在水上喝西北风,晒大太阳,连个鬼影都抓不着。」

    旁边江有志放下了卷宗,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这事儿确实透着邪性。」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咱们伏波司把水路封得跟铁桶似的,镇魔司那边也把旱路给掐断了。按理说,这租界里的物资早就该断顿了。

    「可你们猜怎麽着?」

    江有志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昨儿个采风司的兄弟递来消息,说是租界里头,那是歌舞昇平,马照跑,舞照跳。」

    「那滙丰银行的宴会上,牛排是新鲜的,就连那洋娘们用的香水雪花膏,都是最新款的。」

    「我就纳了闷了,这帮洋鬼子难不成会变戏法?还是说他们能喝风屙烟?」

    秦庚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确实不合常理。

    津门虽然靠海,但洋人的大轮船进不来内河,得靠驳船转运。

    如今驳船都被扣了,水路断绝。

    这物资是怎麽进去的?

    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会不会是有人私通洋人,走黑道?」

    秦庚问道。

    「不可能。」

    周大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杀气:「这回上面是动了真格的。谁敢在这节骨眼上通洋?抓住就是满门抄斩。就算是那些个要钱不要命的私枭,也不敢顶着咱们伏波司和镇魔司两把刀作死。」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星半点的东西。」

    江有志补充道:「那是供养整个租界几万人吃喝拉撒的物资,那麽大的量,若是走黑道,早就露了马脚。」

    大堂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这事儿太诡异了。

    就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在源源不断地给租界输血。

    而他们这帮子人,就像是一群傻子,守着一扇根本没人走的门。

    「行了,想破头也没用。」

    秦庚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既然水面上看不着,那我就再去水底转转。没准那帮孙子是属耗子的,专钻咱们看不见的窟窿。」

    出了公廊,秦庚上了自个儿那艘快船。

    摇橹,离岸。

    江风扑面,带着些许腥气。

    秦庚站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宽阔的江面。

    十六天了。

    ——

    这水面静得让人心慌。

    他也没急着下水抓鱼练级,而是驾着船,沿着租界外围的水域,一圈又一圈地转悠。

    秦庚特意把船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租界码头上那些洋兵的脸。

    那些洋兵一个个懒洋洋的,在那晒太阳,见着秦庚的船,不仅不紧张,反而还指指点点,在那嘻嘻哈哈,似乎是在嘲笑。

    「这帮孙子,底气很足啊。」

    秦庚心里冷笑。

    若是真的断了粮,这帮洋兵早就该慌了,哪还有闲心在这儿看西洋景?

    肯定有鬼。

    而且是大鬼。

    秦庚驾船一直转到了日落西山。

    除了看来往的渔船、粪船、运沙船之外,一无所获,查也查不出啥东西。

    入了夜,覃隆巷。

    秦庚推门进院的时候,算盘宋已经候着了。

    屋里点着煤油灯,灯罩擦得程亮。

    算盘宋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那把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铁算盘,见秦庚进来,赶紧迎了上去,顺手接过秦庚脱下的官服挂好。

    「五爷,您回来了。」

    「嗯。

    秦庚坐到太师椅上,接过算盘宋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今儿个帐怎麽样?」

    算盘宋脸上堆起笑,手指在算盘上里啪啦一阵拨弄,那声音清脆悦耳,跟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

    「回五爷的话,上个月咱们平安车行的进项不错。」

    「虽说这世道乱,但车行的生意反倒是稳中有升。」

    「再加上也没人敢炸刺儿。」

    「除去给兄弟们的开销,净落一千五百三十七块大洋。」

    算盘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摺子,双手递过去:「钱都已经存进日升隆汇兑行的户头上了,这是票号。」

    一千五百多块。

    秦庚只是扫了一眼那票号,点了点头,随手塞进怀里。

    钱是胆,是底气。

    有了这笔钱,他在官场上能铺路,在武道上能买药,甚至能养私兵。

    「做得不错。」

    秦庚夸了一句。

    算盘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都是托五爷的福,小的也就是个跑腿算帐的。」

    「采风册呢?」

    秦庚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这几天,市面上有没有什麽关于洋人的风声?」

    算盘宋收起笑容,从袖笼里掏出一本蓝皮的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都在这儿了。」

    「不过————」

    算盘宋迟疑了一下,「五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说什麽洋人教堂里的神父换了新长袍,哪个洋行买办娶了小老婆之类的。」

    「至於这货是怎麽进去的,人是怎麽进去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秦庚翻开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杂乱的信息。

    【四月初一,法租界万国饭店进购鲜活鲤鱼五十斤,来源不明。】

    【四月初二,英租界工部局大楼深夜有车马声,疑似运货,但外围暗哨并未见车辆出入。】

    【四月初三,日租界有一队艺伎从後门进入,据说是从海上来的,但伏波司并未放行。】

    全是「来源不明」、「疑似」、「据说」。

    秦庚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

    这说明什麽?

    说明洋人有一条极其隐秘,甚至完全避开了现有情报网的渠道。

    他合上册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老宋。」

    秦庚目光灼灼地看着算盘宋:「传我的话下去。」

    「告诉龙王会四堂,还有那些个在江边讨生活的渔民、船夫。」

    「让他们把招子都给我放亮点。」

    「别光盯着洋人的大船。」

    「只要是这江面上飘的,哪怕是一块木板,只要觉得不对劲,奇怪的,都给我报上来。」

    秦庚从怀里摸出十块大洋,拍在桌子上。

    「谁若是能提供有用的线索,这就是赏钱。若是真查实了,给他安排个管事的差事!

    」

    算盘宋眼睛一亮。

    「得嘞!五爷您放心,我这就安排下去。」

    「咱们的人那是铺天盖地,这津门的水面上,就是只苍蝇分公母,也能给您摸清楚!

    「」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秦庚依旧是上午练拳,下午巡河。

    那半步崩拳的铁链子,依旧每次都把他拽得龇牙咧嘴,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子崩劲,正在一点点地透出来。

    而水面上,依旧是一潭死水。

    洋人就像是集体蒸发了一样,但租界里的灯火却是夜夜通明。

    直到四月初五的晚上。

    月黑风高。

    秦庚刚吃过晚饭,正准备研究那本《地气正解》。

    院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

    ——

    「五爷!五爷!」

    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子急切。

    是川子。

    他如今在平安车行里也算是个小头目,专门负责管着那一帮子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

    「进来。」

    秦庚放下书。

    川子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短打,裤脚卷得老高,腿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刚从江边跑回来的。

    一进门,这汉子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眼睛里闪着精光。

    「五爷,有门儿了!」

    秦庚精神一震:「坐下说,发现什麽了?」

    川子没坐,他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五爷,您前几天不是发话,让咱们盯着江面上不对劲的船吗?」

    「我这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又爱在江边数船玩。」

    「我以前在码头拉活的时候,没事就喜欢蹲在那数过往的船只,这习惯养成了也就改不掉了,毕竟咱水性好。」

    川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这个月,也就是这半个月来。」

    「我发现这江面上的船,有个大不对劲的地方。」

    秦庚目光一凝:「什麽船?」

    「运金汁的船,还有办丧事的水船!」

    川子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两样船,比上个月,足足多了三成!」

    秦庚一愣。

    金汁船?那就是运粪的船。

    丧事船?那就是送死人下葬,或者是运棺材回乡的船。

    这两样东西,确实是晦气,平时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你确定?」

    秦庚问道。

    「千真万确!」

    川子拍着胸脯保证:「五爷,我天天在那数。往常这个时候,一天过去的金汁船也就十来艘,那是城里往乡下送大粪浇地的。」

    「可这几天,天天都有十七八艘,有时候甚至二十艘!」

    「还有那办丧事的白船。」

    「这清明刚过,按理说送葬的船该少了,可这几天反倒多了起来。」

    「而且————」

    川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些个白船,看着吃水挺深,划船的人虽然穿着孝服,但我离得远瞅着,那身板,那动作,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不像是一般的孝子贤孙。」

    「还有那金汁船,盖得那是严严实实,虽然也有那股子臭味,但总觉得哪里别扭。」

    秦庚猛地站起身。

    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

    灯下黑!

    这绝对是灯下黑!

    伏波司的兵丁们也是人,也嫌脏,也嫌晦气。

    那运大粪的船,那是臭气熏天,谁愿意上去查?

    谁愿意让人把粪桶打开看看?

    就算是打开了,又有谁愿意进粪池里看看有啥东西藏着吗?

    那运棺材的船,那是死者为大,大新朝讲究个入土为安,谁会去把人家棺材板撬开看看里面躺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洋人这是抓住了大新人的心理死角啊!

    「好!好!好!」

    秦庚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爆射。

    「川子,你立大功了!」

    他一把拍在川子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这壮汉一咧嘴。

    「这多出来的三成,八成就是洋人的鬼把戏!」

    「我说他们怎麽能凭空变出物资来,原来是藏在粪桶和棺材里!」

    「这一手暗度陈仓,玩得溜啊!」

    秦庚转身从抽屉里抓出十块大洋,也没数,直接塞进川子手里。

    「拿着!这是赏你的!」

    「明儿个,我亲自去验一验!」

    「若真是有问题,我再记你一大功!回头给你在那伏波司里也谋个差事!」

    川子却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赶紧把钱推了回来。

    这汉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五爷!您这是打我的脸!」

    「川子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当初若不是您在那野狐岭,杀了那帮畜生,救了我妹妹,我们全家早就绝户了!」

    「我这条烂命值几个钱?能给您办事,那是我的福分!」

    「我这也是想着,能对付那些个洋鬼子,我也出出力!哪怕是能恶心恶心他们,我心里也痛快!」

    川子把钱放在桌上,退後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五爷,钱我不要。」

    「您要是真查出来了,就把那帮洋鬼子往死里弄!」

    「到时候,让我跟着去啐口唾沫就行!」

    「好!」

    秦庚收回大洋,重重地点了点头。

    「钱我先替你存着。」

    「这事儿若是成了,我带你去杀洋人!」

    「到时候,咱们不光啐唾沫,还要拿他们的脑袋当夜壶!」

    川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得嘞!五爷,那我先回去了,接着盯着!」

    送走川子,秦庚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残月。

    「粪船————白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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