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陈四海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白马服装城那边的人，盯上咱们了。”
林定耀拿烟的手微微一顿。
白马服装城。
如果说十三行是羊城服装批发的发源地，那白马就是未来的绝对霸主。
那里集中了整个南派服装的顶尖资源和人脉，水比十三行深了十倍不止。
“谁？”林定耀问。
“白马的‘坤哥’”陈四海咽了口唾沫，“他让人带话，说对咱们的蝙蝠衫很感兴趣。今晚在白天鹅宾馆，请你喝茶。”
马建国脸色一变：“白天鹅？那可是羊城最顶级的场子。哥，这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林定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星耀服饰招牌上折射出的阳光。
周德发的倒台，只是他在这座城市撕开的一道小口子。
现在，真正的巨鳄闻着血腥味找上门了。
是强强联合，还是被一口吞掉？
林定耀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缓缓碾碎。
“喝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啊。去告诉传话的人，今晚八点，我准时到。”
傍晚六点，林定耀回到十三行档口。
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客商，也不是周德发的人。
那人四十出头，身板挺直，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整个人站在十三行灰扑扑的骑楼底下，像一把尺子。
腋下还夹着个硬壳黑色公文包，皮面压着暗纹。
林定耀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体制内的人。
不是基层的办事员，至少是个科级以上的干部。
这种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质，不是装出来的，是长期在机关里泡出来的。
腰板永远直着，说话之前先看你一眼，笑的时候嘴角弧度都控制在标准范围内。
林定耀走过去。
那人看见他，主动迎上两步，伸出手。
“林定耀，林老板？”
“我是，不知道您是哪位？”
“孙国栋。”那人握手的力道适中，不轻不重，“省外贸局进出口处，副处长。”
林定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省外贸局。
这三个字在八六年的分量，比后世任何一个部委的名片都重。
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外贸局就是这块阵地上的总指挥部。
全省的进出口贸易、轻工产品外销、外汇调配，全捏在这个单位手里。
一个副处长亲自跑到十三行来找一个个体户，这事本身就不正常。
“孙处长，里面坐。”林定耀侧身让路。
“不用客气，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孙国栋笑了一下，跟着走进档口。
马建国正在里面盘货，看见来人，抬头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孙国栋胸口别着的那枚小小的党徽上，立刻站直了身子。
林定耀给马建国使了个眼色，马建国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账本，倒了两杯茶端上来，然后退到后院去了。
孙国栋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先扫了一圈档口。
他的目光从货架上的蝙蝠衫扫到墙角堆着的纸箱，又落在柜台上那台双卡录音机上，最后停在窗台上摆着的一摞宣传单页。
那是周晓棠今天让姑娘们在街上发的，上面印着“星耀服饰”四个大字，下面配了几行手写的广告词。
孙国栋拿起一张，看了几秒，放下。
“林老板，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定耀端起茶杯：“孙处长请讲。”
“我今天上午在东门老街，看了你们的路演。”
孙国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不瞒你说，看了二十分钟，回去就跟处里的同志开了个会。”
林定耀没动那份文件，只是看着孙国栋。
“省里最近在筹备一个项目，内部代号叫'广货北伐'，简单说，就是要把广东的轻工产品推向全国市场。日用品、小家电、纺织服装，都在范围内。”
孙国栋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个项目由省外贸局牵头，商业厅、轻工厅协办。第一批要选出几个有代表性的品牌，作为样板，带到北方各省的展销会上去。”
孙国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林定耀。
“我看了你的蝙蝠衫和健美裤，觉得有潜力。款式新、价格实惠、推广方式也……”
孙国栋说道这，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创意。”
林定耀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广货北伐。
这四个字，他上辈子听过。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广东的轻工产品确实有过一波大规模北上的浪潮。
健力宝、万家乐、容声冰箱、佐丹奴、真维斯……一大批广东品牌借着政策东风杀进内地市场，赚得盆满钵满。
但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八六年就开始搞，说明省里有人想提前布局。
这个人，要么是个有远见的改革派，要么是想拿政绩往上走。
不管哪种，对林定耀来说都是好事。
“孙处长，这个项目具体怎么合作？”林定耀没有急着表态。
孙国栋把文件推过来：“省里出场地、出渠道、出政策支持。参加展销会的品牌，摊位费全免，运输费补贴百分之五十，你们只需要出货，出人。”
“第一站定在武汉，十月份。之后是郑州、济南、沈阳，一路往北打。”
林定耀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盖着省外贸局的红章，落款是进出口处，日期是三天前。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孙国栋今天来找他，不是碰巧路过，是考察完了才登门。
“孙处长。”林定耀合上文件，抬头看着他，“这个事，我需要考虑两天。”
孙国栋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知道林定耀是个体户，知道他在十三行刚站稳脚跟，知道他跟周德发起了冲突。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草根创业者听到省里的项目，十个有九个会当场拍胸脯答应。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他的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可以。”孙国栋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两天后给我回复，不管答不答应，都打个电话。”（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