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把造命书合上,塞回袖中。
天符大帝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造命一事,载体需自愿,需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不能晕厥,不能中断。
玉鸣珂会愿意吗?
他扛得住吗?
陈舟有些犹豫。
他能怎么说服玉鸣珂呢,凭自己能救青丘,就能理直气壮地把一个天谴之命塞给对方吗?
让他在痛苦中成就病符。
等七万年后,还要接替总摄鬼府的一位鬼帝,去镇压无间狱。
陈舟觉得,自己要是直接这么说了,玉鸣珂未必不会不愿意。
但自己便是拿青丘的生机做筹码,拿大义做绳索,逼玉鸣珂自己剖开血肉。
像个卑劣的说客,要把一场七万年的酷刑,说成一份真神的恩赐。
他张不开这个嘴。
“怎么了?”天符大帝见他沉默,偏头看过来。
“你有合适的人选了,但不敢开口?”
陈舟没否认。
天符大帝靠在石台边,目光平静。
“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病符命格的载体,一旦落命,终生无法摆脱病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么急于造命,也和大帝宫有关。”
“是总摄鬼府的几位鬼帝,已经迫切地需要下一任继承人了吗。”
“看来无间狱的情况确实已经到了很糟糕的地步。”
他顿了一下。
“这些命格本来就不该留存于世,被生造出来,确实需要经历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很抱歉,虽然我是造命书的书写者。”
“但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陈舟默默听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天符大帝。
“前辈,如果我自己来呢?”
天符大帝的表情微愣。
偏殿里的蜃气翻涌了一下,仿佛空气本身都凝滞了。
天符大帝盯着陈舟,看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
“你说什么?”
“我想自己先试试。”
陈舟的声音很淡定。
“我的本体是白骨祭坛,本来就是一堆骨头。”
“病骨需要病态畸形的骨骼,我的骨架符合条件。”
“我想先由我自己来孕育病骨,如果连我都撑不下去,我觉得我也没有资格要求别人来担这个天谴之命。”
天符大帝被他这个奇思妙想震惊住了。
如果用一个神祇的骨骼来做病骨……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病骨入体,以神祇骨架为温床,这简直是疯狂中的疯狂。
他书写造命书万万年,从未想过主动把自己填进去当炉鼎。
为神者,自当凌驾于众生之上,又岂能用神驱,来承天谴。
他似乎在写书时,就带了身为大帝的傲慢,未把造命者放在和自己同等的位置上看待。
天符大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见过的所有神祇都不一样。
虽是初见,却意外地很让他钦佩。
陈舟作为一个新神,真的很了不起。
世间众神,大都求的是力量,是权柄,是万世不灭的香火。
陈舟求的却是一副枷锁,一副要戴一辈子,日日夜夜啃噬骨髓的枷锁。
他大概能明白,后世的大帝宫,为什么选上陈舟作为继承人。
有那么一瞬间,天符大帝甚至想笑。
天谴为何?
天谴者,非天所降之罚,乃众生不堪承受之重,凝而成形,落于一肩。
无人担,则散于天地,化为兵戈、疾疫、饥馑,落在万万人头上,便是万万人各自的劫。
有人担了,万万人头顶的天便晴了。
可那个担天的人,从此就再也没法直起腰来。
造命书上的大多数命格,都是这么来的。
比如天哭,以泪承命,众生离乱之恸、生离死别之怨,尽数凝入其一双眼中。
天哭不哭,天下便哭。
天哭一哭,天下便晴。
天符大帝比谁都清楚,所谓天命,说到底,不过是有人替天受了不该受的。
他想起自己当年书写造命书时,曾与神帝争论过一个问题。
那时他们还年轻,还相信世间诸事皆有解法。
神帝问:若有一日,真有神祇甘愿以己身承天谴,这世间是否还需要这卷书?
当时众神祇无人能答。
后来天界散了,这个问题也被埋在漫长的岁月里,无人再提。
如果真的要用一个神祇的骨骼来做病骨的话,或许真有另外一种可能。
或许陈舟的骨架真的能承受病骨的侵蚀。
因为他能感受到陈舟的本质本就是死亡与腐朽的集合。
或许病骨在陈舟体内生长,反能被他炼化掌控。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天符大帝就把它摁了回去。
太险了。
太苦了。
而且这不应该。
天符见陈舟笃定的模样,还是摇摇头,语气罕见地加重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病骨一旦开始孵化,你的骨架就是它的温床。”
“痛苦会伴随你日后的每一次呼吸,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他抬起手,蜃气在掌心凝出一截骨头的影像,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蚀孔和畸形增生。
“这就是病骨。长在你自己身上,从你的骨架里长出来。”
“你想以病养符,就得天天喂它。”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病骨长成之后,你还要把它取出来,碎骨成墨,书命入胎。”
“到那个时候——”
陈舟看着那截骨头,没说话。
天符大帝以为他动摇了,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之前说等你要突破九阶的时候送你一场造化。”
“后世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你一路走来也不容易,我知道你身上扛着的担子,你没必要——”
“前辈。”
陈舟笑笑,打断了他。
“神道应人道心愿而生。”
“众生将信仰交之与我们,视我们为唯一的救赎与依靠,那为神者自当给予信徒最坚实的庇护。”
“病符之命,若我连自己都不肯试,却去劝别人来受这个苦,那我拿什么脸面去见我的万千子民,又拿什么脸面坐上神明的位置?”
“神要是只会躲在后面,拿信徒的命去填自己的路,那这个神,跟那些伪神有什么区别?”
天符大帝也一并陷入沉思。
偏殿里的蜃气安静地流淌着,淡青色的光芒映在陈舟模糊的面容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