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证监会老同学的“请教”约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员制茶舍。对方姓郑,是林薇大学时的辩论队队友,毕业后进入监管系统,一路稳扎稳打,如今在稽查部门负责某个方向的线索筛查。郑明(化名)是个谨慎的人,赴约前就再三强调“纯属老友聊天,不涉及任何工作秘密”。
茶香袅袅,环境清幽。林薇没有直奔主题,而是从当年的校园趣事、共同朋友的近况聊起,气氛轻松融洽。直到一壶茶过半,她才貌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当前的市场热点。
“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产业资本和供应链安全的系列策划,感觉现在跨境资本流动越来越复杂,监管压力也挺大吧?”林薇为郑明续上茶,语气随意。
郑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点点头:“是啊,尤其涉及关键技术领域,上面盯得很紧。有些资本,穿了好几层马甲,绕道几个离岸中心进来,目的不纯。我们这边,识别和预警的压力很大。” 他话说得原则,但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
“听说有个叫‘蓝海资本’的,最近在几个半导体和新材料领域动作频频,但背景挺神秘?” 林薇试探着问,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郑明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薇,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垂下眼帘,吹着茶水:“‘蓝海’啊……是家挺活跃的机构。怎么,你们频道也关注到他们了?”
“做深度报道,各种背景的资本都要了解嘛。只是觉得这家风格有点特别,公开信息又少,有点好奇。” 林薇笑了笑,用闲聊的口吻说,“像他们这种,合规方面,是不是也比较容易出问题?”
郑明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茶室里只有古琴曲悠扬的背景音。良久,他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薇薇,咱们老同学,我才多说两句。有些事,没证据不能乱说。但‘蓝海’……确实在我们的关注名单上。不止我们,可能其他条线的兄弟单位,也在留意。他们的资金路径、最终受益人,包括一些投资标的的选择和操作手法,都……比较有意思。但你知道,没抓到实证之前,都是猜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水可能比想象的还深。涉及到一些……不好明说的关系。我们办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有时候,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总之,这家机构,你们媒体关注可以,但报道要格外慎重,没实锤的东西,千万别碰。容易惹麻烦。”
虽然郑明说得极其隐晦,但“关注名单”、“其他条线兄弟单位也在留意”、“水可能比想象的还深”、“不好明说的关系”、“容易惹麻烦”……这些措辞,已经足够在林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几乎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蓝海资本”绝非普通的私募基金,其背景复杂,且已引起监管的警觉。而“容易惹麻烦”五个字,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我明白,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下背景。” 林薇神色如常,给郑明又添了点茶,转移了话题,“最近市场波动大,你们稽查的同志更辛苦了吧?”
后续的聊天回到了安全的轨道,谈论行业趋势,育儿经,房价。但林薇的心,已经飞到了别处。郑明的暗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原本就疑虑重重的心湖。“蓝海”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可能很严重,甚至牵涉到“不好明说的关系”。那么,与“蓝海”疑似存在某种关联(无论是竞争、施压还是更复杂关系)的叶氏和“新锐”项目,又处在怎样的漩涡中心?汪楠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抵抗者,是周旋者,还是……某种程度上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几天后,另一个信息源有了回音。她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一位曾为“新锐”项目某个二级供应商提供过少量特种材料的私营企业主,姓赵。赵总在电话里起初很热情,但一听林薇是财经频道的记者,想了解“新锐”项目供应链的情况,语气立刻变得闪烁和警惕。
“林记者,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我们就是个小厂,跟着喝点汤。‘新锐’那边的事情,我们这种级别根本够不着,都是跟一级供应商打交道。而且……” 赵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顾虑,“他们那边,规矩大,口风紧。前阵子好像是出了点事儿,查得特别严,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的,真不敢乱说。”
“出事?方便透露是哪方面吗?技术问题?还是供应问题?” 林薇抓住话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逼迫感。
“哎哟,这我真不清楚,也不敢打听。” 赵总连忙否认,但或许是看在中间人面子上,又或许是林薇语气中的诚恳起了作用,他犹豫了一下,极快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好像是……供应端有点不太平,具体的真不知道。反正那阵子,跟我们对接的‘新锐’那边的人,换了,原先那个王工,听说……调走了?还是怎么了,反正不见了。新来的人,规矩更多。别的我真不能说了,林记者,体谅体谅,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
电话匆匆挂断。林薇握着手机,心跳有些加速。“供应端不太平”、“对接的人换了”、“王工不见了”。虽然信息依然碎片,但指向性更明确了。“新锐”的供应链确实出了问题,而且可能涉及内部人员的变动。这个“王工”是谁?是正常调动,还是与“不太平”有关?是汪楠在咖啡馆里提到的需要“排除”的“干扰”之一吗?
她立刻在加密笔记中记下这条线索,标注为“需核实:王工身份及变动原因”。同时,对“蓝海资本”的危险等级评估,又调高了一级。
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相互印证的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一个被寄予厚望、处于风暴中心的重大项目;一群背景神秘、行事诡谲的境外资本;一条可能存在隐患和内部蛀虫的供应链;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疲惫而警惕的掌舵人;以及,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权力的阴影。
林薇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但前方是更浓的迷雾,以及……可能致命的危险。郑明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开始理解汪楠在咖啡馆里的谨慎,甚至……理解他可能不得不采取的一些非常手段。如果对手是“蓝海”这样不择手段的资本,如果内部真有蛀虫与外部勾结,那么,寻常的商业规则和道德准则,是否还能适用?汪楠所承受的压力和面临的抉择,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复杂。一方面,调查记者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驱使她继续深入;另一方面,对汪楠处境的某种理解和同情,以及可能面临的未知风险,又让她感到迟疑和沉重。她知道,自己或许正在撬动一块她目前还无法完全掌控的巨石。
就在这种矛盾与焦灼中,一天深夜,林薇在书房整理白天的采访录音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皱了皱眉,这个时间,很少有工作以外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接了起来。“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似乎有些压抑的呼吸声。就在林薇怀疑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时,一个低沉而熟悉,却带着明显疲惫和一丝沙哑的声音传来:
“林薇……是我,汪楠。”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汪楠?在这个时间,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
“汪楠?”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关掉了录音软件,“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浓浓的疲惫,甚至……一丝罕见的脆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累。想找个人……说说话。” 汪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卸下部分伪装的放松,也有一丝茫然,“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 林薇立刻说,心头那根弦绷紧了。这太不像她认识的汪楠了。那个在财经频道演播室里冷静自持,在咖啡馆里滴水不漏的汪总,绝不会在凌晨一点多,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给一个并不算特别亲密的老同学,只因为“有点累,想说说话”。
“你……还好吗?” 她轻声问,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但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
“还好。” 汪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答道,但随即,他似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像是在走一根很细的钢丝,四周都是黑的,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底下是深渊还是水面。只能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他的比喻如此形象,如此……绝望。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她知道,这或许是他极度疲惫、心理防线出现短暂缝隙时,吐露的一丝真言。这比他在咖啡馆里任何圆滑的回答,都更直接地揭示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高压、孤独、如履薄冰。
“是因为项目上的事?还是……其他?” 林薇小心翼翼地追问,既想抓住这个机会了解更多,又怕惊扰了他这难得的坦诚时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都有吧。项目很复杂,人……更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组织语言,“林薇,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选择各自的路,或者……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在图书馆通宵,在工厂篮球场边发呆的时候,是不是会简单很多?至少那时候,对错分明,目标清晰,哪怕力量微薄,也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情。”
他的话语里,透露出浓浓的倦怠和对往昔的怀念,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悔意?林薇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咖啡馆里他谈起“不甘心”和“满足感”时的光芒,也想起他此刻声音里的疲惫。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叠,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现在做的,就不是对的事情了吗?” 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汪楠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电话断了线。“对错……” 他缓缓地,仿佛咀嚼着这个词的重量,“在有些事情上,界限没那么分明。就像下棋,有时候为了保住大局,不得不舍弃一些棋子;有时候,明知道一步棋走下去,会伤及无辜,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你能说,那步棋,是对,还是错?”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舍弃棋子”、“伤及无辜”这样的字眼,让林薇的心直往下沉。她几乎可以肯定,汪楠正在做的,或者准备做的某些事情,可能已经触碰,或者即将触碰某些灰色地带,甚至底线。
“汪楠,” 林薇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担忧,“我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但……无论多难,有些底线,不能破。一旦破了,就回不了头了。这不是下棋,这是……”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是商场?是人生?还是更残酷的、她或许从未真正见识过的博弈场?
电话那头,汪楠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丝罕见的脆弱和茫然消失了,重新变得低沉、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你看,我大概是太累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你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吧。”
“汪楠!” 林薇急忙叫住他,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劝解?还是追问?似乎都不合适。
“我没事。” 汪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更多的东西,“就是突然有点……感慨。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已经是明确的结束通话的姿态。
“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 林薇只能这样说,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她知道,那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门,又被他亲手关上了。
“嗯。” 汪楠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再见,林薇。”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林薇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她笼罩在一片寂静和阴影里。
汪楠那番“走钢丝”、“对错难分”、“舍弃棋子”的话,像冰冷的石块,压在她的心头。这不是一个明确的 confession(坦白),却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让她感到寒意。他到底在经历什么?又在谋划什么?他口中的“棋子”和“无辜”,指的又是谁?
这个深夜的来电,这个疲惫而脆弱的汪楠,这些欲言又止、充满隐喻和沉重暗示的话语,非但没有解开她心中的疑团,反而让那团迷雾更加浓重,也让她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真相,似乎就在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后面,模糊可见,却又被牢牢遮挡。而捅破这层纸,需要勇气,也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对汪楠,对她,对很多人,或许都是如此。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或许无意中,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那个她曾熟悉、如今却倍感陌生的男人。是继续深入,还是抽身后退?这个选择,此刻显得如此艰难,又如此迫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