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那通电话后,林薇和汪楠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一连几天,两人没有任何联系,仿佛那个凌晨时分短暂敞开的缝隙,从未存在过。林薇照常忙碌于财经频道的各项工作,主持节目,准备新的深度报道选题,参加各种行业会议。汪楠的身影和声音,却总在她专注于某份报告、或会议间隙走神的片刻,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他谈及“走钢丝”时的疲惫,说起“对错难分”时的茫然,以及最后匆匆挂断电话时,那份重新竖起的疏离。
她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被默默存下、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汪楠后来用那个陌生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告知那是他的另一部工作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又放下。说什么呢?追问那晚未尽的话?表达关心?还是继续她那些带着试探的、职业性的“交流”?似乎都不合适。她害怕自己的主动会惊扰他,会让他将那晚短暂的脆弱视为一种失误,从而将心门关得更紧。她也害怕,自己无法控制地流露出过多的私人情感,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然而,生活有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动齿轮转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薇刚结束一场关于“供应链金融创新”的专题研讨会,在会场外的走廊里,意外地遇到了同样来参会的方佳。叶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汪楠在叶氏内部的临时同盟,一个美丽、干练且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女人。她们在之前的财经活动中见过几次,点头之交,不算熟悉。
“林记者,又见面了。” 方佳主动微笑着打招呼,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无懈可击,“刚才的演讲很精彩,特别是关于中小企业供应链融资困境的分析,一针见血。”
“方总过奖了,您对叶氏产融结合的实践经验分享,才让人印象深刻。” 林薇也回以职业的微笑,心里却迅速提高了警惕。方佳为何主动搭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行业动态,方佳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问道:“对了,林记者和我们汪总,是大学同学吧?上次财经频道的专访,配合得真好。”
“嗯,是校友,合作过项目。” 林薇回答得谨慎,没有深入。
“那真是难得的缘分。” 方佳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似乎别有深意,“汪总最近为了项目的事,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压力也大。我们看着都替他捏把汗。有时候觉得,他身边能有几个像林记者这样的老朋友,偶尔聊聊天,放松一下,也挺好的。毕竟有些话,跟同事未必方便说。”
林薇心中一动。方佳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客套,但结合那晚汪楠的电话,以及方佳在叶氏内部与汪楠若即若离的同盟关系,似乎又带着一丝刻意的暗示。她是在替汪楠传递什么信息?还是仅仅出于同事间的关心(或者打探)?
“方总说笑了,汪总现在是大忙人,我们也就是偶尔联系。” 林薇保持着分寸,将话题轻轻带过,“倒是方总,作为叶氏的财务大管家,肯定更辛苦。”
方佳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即将开始的一场古典音乐会。巧的是,林薇也买了那场音乐会的票,是一位她很喜欢的大提琴家的独奏会。两人发现这个共同点,便多聊了几句对这位音乐家的欣赏。临别时,方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我记得汪总好像也挺喜欢古典乐的,特别是大提琴。不知道他有没有空,要是能一起去听听,放松一下也不错。可惜他最近估计是没这个闲情逸致了。” 说完,她朝林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告辞离开了。
方佳最后那句话,和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林薇心里盘旋了很久。是巧合吗?还是有意为之?是在暗示她可以主动约汪楠?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古典音乐,大提琴……林薇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在汪楠的MP3里(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听到过古典乐,似乎就有大提琴曲。当时她还调侃他“老气横秋”,他则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古典音乐的结构之美有相通之处,都能让他平静。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了。
鬼使神差地,那天晚上,林薇回到家,看着桌上那张音乐会的门票,犹豫了很久。或许,这可以成为一个不那么刻意、又相对自然的契机?一场音乐会,无关工作,无关试探,只是老同学之间,基于共同爱好的简单邀约。在那种放松的环境下,或许……能聊点别的?哪怕只是静静地听一场音乐,也好过现在这样,各自在猜疑和担忧中沉默。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扎根生长。心动与愧疚交织的情感,方佳那番似有深意的话语,以及内心深处对汪楠真实处境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关切,最终压倒了她一贯的谨慎和矜持。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下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这周六晚上,国家大剧院,罗斯特罗波维奇大提琴作品纪念音乐会,我有两张票。记得你以前也听古典乐,如果有空也有兴趣,可以一起去。林薇。”
信息发出后,她立刻感到了后悔和忐忑。太突兀了?会给他压力吗?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别有所图?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她将手机丢在一边,强迫自己不去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就在林薇几乎要认定自己做了件蠢事,对方可能根本不会回复,或者会用礼貌而疏离的方式婉拒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是汪楠的回复。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好。几点?在哪里碰面?”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就这样干脆地答应了。林薇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松了口气,有隐约的期待,也有更深的、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不安。
她定了定神,回复了时间和碰面地点。汪楠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对话就此结束,简洁得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日程确认。
接下来几天,林薇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周六的约会(她心里这么称呼这次会面,尽管知道这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约会”)。她选好了要穿的衣服,一条简约的深蓝色针织连衣裙,外搭米色风衣,既不过分正式,也不失得体。她甚至提前重温了几首预计会演奏的曲目,试图猜测汪楠会喜欢哪一首。
然而,就在音乐会当天下午,林薇正在为晚间一场临时增加的财经访谈做最后准备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汪楠。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走到安静的走廊接起电话。
“林薇,” 汪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抱歉,今晚的音乐会,我去不了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林薇的心还是往下一沉,夹杂着失望和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怎么了?是项目上有急事?”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背景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嗯,突发状况。”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供应链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立刻处理。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要飞一趟日本。”
日本?林薇立刻联想到“堀川化学”。是那边出了变故?还是他要去处理其他更紧急的供应链危机?
“很严重吗?” 她忍不住问,担忧压过了失望。
汪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情况有点复杂,必须我亲自过去一趟。抱歉,临时爽约。” 他的歉意听起来很真诚,但更多的是被紧急事务缠身的疲惫和不容置疑。
“没事,工作重要。” 林薇说,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和隐约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落落的失望,和对汪楠处境的更深忧虑。需要他立刻飞赴日本处理的“突发状况”,绝不会是小事。他所说的“走钢丝”,恐怕正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
“下次吧,” 汪楠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下次有机会,我请你。抱歉,我得挂了,要过安检了。”
“好,你……注意安全。” 林薇轻声说。
“嗯。” 汪楠应了一声,电话随即被挂断,忙音传来。
林薇握着手机,在安静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温暖而虚幻。她精心准备的“约会”,还未开始,便已宣告结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远在日本的“突发状况”。
她慢慢地走回办公室,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准备好的访谈提纲,却一时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汪楠那紧绷的声音,背景里的嘈杂,匆忙的行程……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容乐观的现实。他正身处风暴中心,而他试图维持的平衡,或许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打破。
那张音乐会的门票,还静静地躺在她的包里。她原本想象着,在流淌的琴声中,或许能有机会,以更轻松的方式,触及他内心深处的一些真实想法,哪怕只是片刻的放松也好。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最终,那天晚上,林薇还是一个人去了国家大剧院。她没有退票,也没有找别人同去。她坐在预定的位置上,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当灯光暗下,大提琴深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在音乐厅中响起时,她闭上眼睛,试图沉浸在音乐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汪楠。想起他可能正在飞越海洋的航班上,眉头紧锁地研究着文件;想起他即将面对的那些未知的、棘手的难题;想起他说的“走钢丝”和“对错难分”;想起他最后那句匆忙的“下次吧”。
音乐很美,琴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某个遥远而忧伤的故事。林薇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交织的心动与愧疚,担忧与失落,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这场未能实现的约会,像是一个隐喻,象征着他们之间那脆弱而难以企及的连接。现实的重压,职业的鸿沟,各自背负的复杂局面,如同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次简单的音乐会尚且无法成行,更遑论其他。
音乐会结束后,林薇随着人流走出剧院。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紧了紧风衣,抬头望了一眼星空稀疏的夜空。汪楠乘坐的航班,此刻应该正飞行在某个遥远的上空吧。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给那个号码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音乐会很棒。愿你日本之行顺利,一切平安。”
没有期待回复。这只是一句单纯的、来自旧识的祝愿。无论他是否看到,无论他身处怎样的漩涡,她希望他能平安,希望他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信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放回口袋,独自走入灯火阑珊的夜色中。心底那份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淡淡惆怅,渐渐被一种更沉重、也更清晰的认知所取代:汪楠所处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和紧迫。而她,无论是作为记者,还是作为林薇,或许都无法真正置身事外。这场未能实现的约会,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反而让她更清醒地看到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名为“现实”的、冰冷而坚硬的壁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