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虽然事情不少,打了好几架,不过好在耗费的时间不长。
到了这会,也才堪堪过了子时。
方书文当然没有睡觉——找地方烧了一壶热水之後,就来到了屋子里坐下,挽起袖子开始泡茶。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过去其实没有什麽喝茶的习惯。
也不知道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日常生活就有点离不开这东西了。
可要非得说他能喝出个什麽好歹来,好像也没有————只是一个习惯罢了。
待等茶水泡好,方书文翻开了两个茶杯。
刚刚斟好了茶,就听得咚咚咚的敲门声。
方书文单手一挥:「来的正好。」
白乐道长看了一眼方书文面前的茶杯,无奈一笑:「少侠早就想到————贫道会来?」
方书文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跟那守业老道,照过面了?」
「不是我。」
白乐道长话音至此,便是微微一顿,擡头看向方书文时,眼神里已经带着一抹浓重的怪异:「你什麽时候发现的?别告诉我,你当真有读心的能耐?」
「这自然没有。」
方书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过一个人撒没撒谎,总是瞒不过我的眼睛。
「你对我没有恶意,反倒是时而偷偷窥探,那是一种好奇和亲近的眼神。
「但你的谎话又一句接着一句————
「虽然看似是在骗我,可实际上,又并非在针对我。
「一个对我有些亲近的人,不属於龙渊,也不属於叛徒,更不可能属於白云宗。
「再加上守业道人认出了【云逝身法】————
「因此,我思来想去,大概只有一个可能。」
「什麽可能?」
白乐道长凑近方书文。
方书文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你的人皮面具快掉了。」
白乐道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发现一切无恙之後,这才忍不住瞪了方书文一眼「好小子,自家人都骗?」
「你是谁啊?」
方书文擡头瞥了他一眼:「我怎麽不知道,我家里还有人当了道士?」
白乐道长」一阵无语,顺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撕,露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看着比白乐道长小了不少,也就三十来岁。
他虽然白净,但面部线条硬朗,一笑便露出一嘴的大白牙,看上去很是爽朗的模样。
「方人杰,论辈分咱俩同辈,论年纪,你叫我一声哥就行了。
,方人杰来到方书文的身边,伸手揽着他的肩膀:「你小子不在东域搅动风雨,怎麽忽然跑到十五宗盟了?」
「十五宗盟只是路过————正好得了一件天法道衣,要送到上道宗。」
方书文随口说道:「我真正的目的是去西域。」
「是为了振衣叔,和白衣妹子?」
方人杰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找他们的话,为何不通知我们?何必千里迢迢————哦,这脑子,我们在七大圣地这边,找我们更难找。
「只是没想到,振衣叔竟然也栽了?我跟你说,振衣叔的武功那可不是吹牛的————
「他的【九神功】已经修练到第七重了,那一身内力雄浑的都不像人。
「到底是什麽情况,竟然连他都栽进去了?
「」
方书文有些惊讶,【九炁神功】有多难练,他是深有体会的。
这门武功,他是在去北域那会入手的,此後东海跑了一趟,突破到了第八重,再往後,便是纹丝不动。
哪怕是到了现在,都没有摸到第九重的门槛。
自己这还是拥有外挂的情况下————
方振衣能够在没有外挂的加持下,将这门武功练到第七重————这是什麽逆天的资质?
至於方人杰的问题,方书文现在自然也没有头绪,只能摇了摇头:「这个得等到了西域之後,才能见得分晓。
「先不说我了,你怎麽回事?这原本的白乐道长呢?」
「关起来了。」
方人杰说道:「这小子也是倒霉,我本来偷偷潜入白云宗这边,还没有合适的容身之处,恰逢这厮鬼鬼祟祟的朝着龙渊内部传递消息,被我给撞上了。
「当即便将此人拿下————易容改貌成了他的模样。
「又将其囚禁在一个隐秘的山洞之中,大刑伺候了几日,他便将自己的事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遍。
「若是没有他的这一番阐述,我还未必能够模仿的这般惟妙惟肖。
「而且,此人有趣的地方在於,他是天听的人。
「可事实上,天听的人,彼此之间都不认识————今天正好见到你在白云殿内展现手段,我便跳了出来,自报家门。
「果然,带动了余下几个,也跟着自报来历。
「这下好了,原本是两眼一抹黑,现在可到处都是目标了。」
方书文闻言一笑,当时他就感觉白乐道长」自曝的有点莫名其妙,原来当中还有这麽一重算计:「我妹妹先前描述我的一句话,我打算送给你。」
「什麽话?」
「老奸巨猾。」
「不敢当,不敢当!」
方人杰哈哈一笑。
方书文也没有跟他继续说笑,而是问道:「正好,你已经来到此处许久,可曾调查出什麽东西?」
「收获是有的————但还不如你这一晚上弄出来的东西多。」
方人杰想了一下说道:「就好像今天晚上那守业老道说的,七大圣地从诞生之初,就跟龙渊搅和在一起。
「彼此之间,早就已经是密不可分。
「但龙渊仍旧保持着完整性,而七大圣地的传承,也并未被龙渊掌控。
「二者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存关系————
「似乎是为了某一个巨大的目标。」
方书文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我已经有所斩获。」
「哦?」
方人杰一愣:「快说来听听?」
方书文便将五域江湖布局的事情,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方人杰顿时一拍脑门:「原来如此————怪不得,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个门道。」
方书文点了点头,忽然感觉不对,方人杰的怪不得」似乎另有所指,当即问道:「怪不得什麽?」
方人杰笑了笑:「最近利用天听的身份,从龙渊那边听到了一些东西。
「龙渊派人前往南域了————似乎是要把控南域四派三家的遗址————
「先前我听了还觉得疑惑,这四派三家的老底都被你给掏乾净了,龙渊怎麽巴巴的跑到南域去吃你吃剩下的。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依你所言,二十八星宿大阵他们显然是布置不了了。
「但是南方朱雀七宿,东方苍龙七宿他们肯定是不会放弃。
「中间以北斗七星罗列七大圣地————绝非巧合,只是如此一来,虽然构成了二十八之数,却未免有些头重脚轻?」
方书文有些意外:「你还懂阵法?」
「略懂一二。」
方人杰抱着胳膊,冥思苦想,可怎麽想,都觉得差点意思。
阵法这种东西的讲究实在是太多了,布置一个小小的阵法对地形都有一定的要求,而想要布置一个笼罩五域江湖的庞大阵法,那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最重要的是,按照方人杰的设想来看。
就算是在五域江湖上,将这阵法布置成了,但也是一个散阵。
西北二域姑且不提,东南二域的苍龙和朱雀,也只能各自为战。
若最终要的只是这种效果,又何至於扭转天下这个巨大的轮盘?
他将这些想法和方书文说了,哥俩便在这琢磨了许久,可惜始终没有进展,最後方人杰一拍脑门:「算了,让我杀人简单,让我琢磨这阵法,我还是不难为自己了。
「回头找老七问问就是了。」
「老七?」
方书文有些好奇。
方人杰一笑:「我们这一批同龄的孩子,自己瞎排的,老七行七,真名叫方清源。
「武功的话,平平无奇,喜欢下棋,喝茶,看书,布阵,满嘴的之乎者也,听的人脑壳疼。
「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棋子。
「不知道的人以为是这小子棋瘾太大了,实际上却不然————
「此人是个阵法天才,曾经用三枚棋子,将一个大活人,困在这三子之间,足足一整天的时间。」
「啊?"
方书文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听神话了。
三颗棋子?
棋子不是不能布阵,但是凭藉三颗棋子能够困住人,这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这东西跟画在纸上的有什麽区别?
一擡腿就跨过去了。
实在是无法想像,如何用三枚棋子困人。
当然,如果那个人叫萧若风的话,则另当别论。
方人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该怎麽跟你说,将来有机会见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反正这小子的阵法,已经不是寻常人所能想像的了。
「以他的本事,五域江湖的这门大阵,必然能够一眼看出端倪。」
「此人如今在哪里?」
方书文急忙问道。
「他去了天下书楼。」
方人杰无奈说道:「本来他应该是去大千剑域的,我们都不敢让他去天下书楼。
「他先前每日里叫嚷的最多的便是,无书可读————希望族长为了族内子弟能够蓬勃成长,可以举兵拿下天下书楼,抢尽天下书楼所有藏书,从而奠定方氏一族的万世之基。
「族长嫌他烦,甚至假死脱身,但还是被他找到。
「後来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找老七他爹,将老七给打了一顿,他这才稍微消停了一些。
「所以当时让我们来七大圣地调查龙渊,没人敢让他去天下书楼。
「他去了那就跟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没啥区别,稍有不慎,可能就会酿成大祸————」
「那後来,他怎麽还是去了?」
方书文有些好奇。
方人杰无奈说道:「他用阵法,将本该去天下书楼的几个人,直接困住了。
「留下了一封信,让他们稍後跟上,自己先走一步————」
方书文一时无语,倒是忘了此人阵法高明了。
这般看来,跟自己差不多同辈的一群人,还真的是有不少人才啊。
哥俩初次见面,但也没有什麽生分的,坐在一起喝茶闲聊。
开始是消息交换,後来便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一直到眼看着天色将明,方人杰也这才跟方书文告辞。
方书文犹豫了一下之後,还是将七弦古章给取了出来。
方人杰先是一愣,其後才反应过来,一时之间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却不以为忤,反倒是爽快地内力一转,逼出了一滴鲜血落在了七弦古章之上,看着七弦古章上散发光芒之後,方书文这才松了口气。
哪怕是血缘之中,便透着亲近。
【天子望气术】也告诉方书文,方人杰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为了保险起见,该验一下还是验一下的好。
这世上鬼祟手段实在是太多,【天子望气术】虽然值得信赖,却也不能完全当成倚仗。
若是太过依赖,一旦有朝一日,真的出现一个能够瞒过这门绝学的高手,那方书文必然会因此吃个大亏。
方人杰当着方书文的面,重新变回了白乐道长。
临走时告诉方书文,昨天晚上诈出来的几个龙渊中人,说不定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还有便是,将几个藏身於十五宗盟内的方氏一族成员名字,告诉了方书文。
免得方书文要做的事情,不小心将他们也给误伤到了。
方书文本来对方人杰的感觉还算不错,是个豪迈爽朗的老大哥形象。
可最後这句话说完之後,方书文脑门上就泛起了一层冷汗。
这麽重要的事情,不应该是第一个说的吗?
竟然藏到了最後才开口?
好在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回头再去过一眼名单就好。
他要是等最後一天才告诉自己,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天光转眼便亮,方书文虽然一夜未眠,但却不见丝毫疲态。
张至阳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便要将老青牛套车,准备今天继续赶路。
方书文却告诉他,今天不走了。
张至阳一愣:「怎麽回事?白云宗不打算让我们走?」
「这倒不是。」
方书文笑着说道:「只是有些事情,在白云宗就可以处理。
「对了,十五宗盟的祖师洞在什麽地方?」
「————在这一千二百里最核心之处,是一个洞天福地一般的所在。」
张至阳随口回答:「而这个地方,同时也是作为十五宗盟大比的主要场所。」
方书文点了点头:「那就好————」
「啥?」
张至阳感觉方书文有话没说完,可方书文却好像并不打算说太多,只是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张至阳感觉方书文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白云宗也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第一天来的是守静宗,方书文和白杨道长一起见了。
聊没有几句话,守静宗的人便匆匆而去。
结果不到两个时辰,静真道人便亲自来了白云宗。
具体说什麽了,仍旧是无人知晓。
只是此後白云禁地之内,发生了一些乱子,有人从外面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好似是有人在炸山。
也有人说,白云峰都摇晃了,可不仅仅只是地龙翻身这麽简单。
而当天晚上,静真道人离开了白云宗,离开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却不是冲着白杨道长,而是好像将什麽邪火,生生的压在了心底一样。
此事之後,白云宗并未恢复往日的安宁————来拜访的人逐渐络绎不绝,短短几日光景,十五宗盟里的其他宗门,几乎全都走了一趟白云宗。
方书文更是整天见不到人影,有些时候就连晚上他都没回来。
任谁也不知道这厮去了何处,不过见方灵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也没人太过担心0
果然,这一天方书文忽然就出现在了张至阳的跟前,让他把牛车套上。
自己则是牵来了好久未曾见过的汗血宝龙驹。
待等一行人来到了演武场,就见一排排的白云宗弟子,衣装整齐,正列阵等候。
张至阳见此,微微一愣,掐指一算,这才反应过来:「十五宗盟大比就在眼前————
「我们难道是要去参加这宗盟大比?
「可是,十五宗盟大比,不对外开放————」
方书文一笑:「放心吧,白杨道长带着咱们一起去,顺道,正好带你师父,进一趟祖师洞。
「说起来,按照你的说法来看,如今十五宗盟的盟主,丹神宗的那位鼎镇真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麽意外?」
「」
张至阳闻言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希望不会吧。」
无为山一千二百里,白云宗位列最东,祖师洞则在当间六百里处。
一行人走了一日半的时间,便已经来到了与会之所。
此处山谷位置隐秘,踏入其中,则是精致非凡,随处可见各种奇花异草,又有亭台水阁,点缀周遭。
虽然身处幽谷之中,却并不阴冷,反倒是阳光明媚,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花香。
白杨道长告诉方书文,此处四季如春,花开不败,乃是极好的清修之地。
只可惜,这好地方只有一个,给谁都不合适,最後索性就都不要了。
最後用此处来安置祖师洞,并且作为二十年一次的宗盟大比之所。
方书文正点了点头,就见白杨道长忽然伸手一指:「那个人就是宋云逸。」
方书文眸子里微微一闪,擡头看去,就见一老一少两个道士,正缓步来到跟前。
老道士方书文见过,上道宗宗主李玄清。
年轻的道士则有些局促,见李玄清和方书文打招呼,便急忙抱拳:「贫道宋云逸,见过诸位————诸位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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