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一门以孩童性命入药,练就一门所谓的童子大还丹」。
他试图藉此修补自己的根骨资质,并且二十年来,确实是有了一定收获,内功方面还算是小有成就。
而据他所说,当年得到这童子大还丹的丹方,便是在丹神宗的炼丹房里。
当时方书文便感觉这件事情,有些奇怪。
现在看到了鼎镇真人之後,越发感觉,缺一门的那门丹方,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设计他拿到的。
其目的暂时不太好说,只是偶尔看向张守玄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复杂。
他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却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
方书文深吸了口气,不再多想。
就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自己的猜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想来很快就会得到验证。
让张至阳他们好好藏着,别让张守玄落单,小道童在白云宗憋了好几天,蜜饯早就吃完了,这会正跟智空嘀嘀咕咕的聊着什麽。
方书文带着方灵心和文素月,回到了白杨道长的身旁。
待等最後两家姗姗来迟之後,这二十年一度的十五宗盟大比,终於再度拉开序幕。
方书文应白杨道长所请,坐在了白云宗这边,方灵心和文素月站在他的身後,左手边是白杨道长,右手边则是方人杰。
这厮时而将目光落到方灵心的身上,又在文素月的脸上扫了一圈,满脸的若有所思。
方灵心感觉这目光有点冒昧,就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方人杰没敢露出破绽,赶紧收回目光,心中却是觉得好笑。
这方灵心看着可可爱爱的,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主。
不过也对,自从离开了西海碧天岛之後,他们方氏一族好脾气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心中正自感慨,就听方书文低声问道:「这十五宗盟大比,可有什麽说法?」
方人杰一愣,这话问自己,这不是问道於盲吗?
当即嘴唇翕动却无声,声音直接出现在了方书文的耳朵里:「老弟,哥哥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宗盟大比,过去人家不让看,今年完全是混进来的。
「我哪知道有什麽说法?」
方书文微微一愣,皱着眉头低声问道:「为什麽你会传音入密,而我不会?」
方人杰一呆,似乎想笑,却又赶紧掐住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声音则再次在方书文的耳边响起:「明轩叔没教你?估摸着是以为,你武功这麽高,早就已经会了。
「咱们方氏一族传音入密的手段,名曰【咫尺天涯】。
「看似在咫尺之间,声音却似从天涯而来,明明远隔关山,却又偏偏似贴耳低语。
「此法不仅仅是传音入密,更有千里传音之妙,以【咫尺天涯】发出啸声,旁人听不到,唯有同样修练了【咫尺天涯】之人,方才能够听得清楚,也算是咱们方氏一族寻找族人的一种惯用手段。
「来,哥哥我传授你此功心法。」
方人杰给方书文介绍了一下之後,便将心法传授。
这门传音之法,别出机杼,修练起来自然是颇有难度,不过以方书文的悟性很容易便可修成。
不过是心念一转的功夫,便已经驾轻就熟。
他心思一动,在方人杰耳边喊了一声,方人杰的瞳孔猛然收缩,表情都难以维持平静,最终默默地深吸了口气,轻轻揉了揉耳朵,对方书文说道:「声音可以再小一点————
「你哥我还没到七老八十,眼盲耳背的时候。」
方书文闻言一乐,重新调整了一下,方人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继而怀疑:「不对啊,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方书文一脸茫然。
方人杰以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观察了一下这张脸,确实足够无辜,想了想,便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岔了。
方书文没再理会方人杰,而是以【咫尺天涯】之法,跟方灵心说了这门武功的心法。
方灵心显然也没学过,不管是方明轩,还是方清清,都忘了教这门传音入密的法门。
一时之间小丫头也是满眼新奇。
只是她的悟性虽然很好,但终究不如方书文底蕴深厚。
所以学会的时间,比方书文长了那麽一点点。
就在这兄妹俩偷偷学会【咫尺天涯】的时候,场内的场面话已经说完了。
再一次登台的,便是丹神宗宗主鼎镇真人。
整个场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十五道宗不管平日里是如何分的,上五宗,中五宗,下五宗之类的,但要说有多少人将这些分配放在心上————基本上没有。
唯一将这些排行放在心上的人,都是十五宗盟之外的人。
在十五宗盟之内,彼此之间始终都是平等的。
唯有盟主的权限,超出了他们所有人。
在面临大事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以盟主的号令为先,任何人不得违抗。
故此二十年一届的宗盟大比,盟主总得上场说两句话。
该给的尊重,必须得给到。
不过方书文注意到,不管是李玄清,还是静真道人————这些十五道宗的宗主,此时此刻的神色,都有些紧张。
他们看着鼎镇真人的眼神各有不同,有的担忧,有的凝重,还有的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方书文见此便知道,这鼎镇真人的情况,这些宗主很明显也都看在眼里。
或许,当年张守玄的变化,他们也知道?
这个念头让方书文的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张守玄当年是稀里糊涂就成为了十五宗盟的盟主,那鼎镇真人又是如何成为盟主的?
在经历了和张守玄的一场大战之後,他们竟然还能够安安静静的继续宗盟大比?
鼎镇真人又是怎麽力压群雄————求得盟主之位?
是当真武功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还是说,他和张守玄一样,也是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方书文并未怀疑这些宗主们可能知道什麽,从他们的眼神里,方书文也没有看到恶意,这些宗主的眼神里,翻滚最多的情绪—是担忧。
而就在此时,鼎镇真人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还带着一股子熬夜之後的虚弱感。
但声音却仍旧可以扩散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道友,贫道鼎镇有礼了。」
说话间抱了抱拳。
在场众多十五宗盟之人,也纷纷起身抱拳还礼。
待等众人重新落座之後,鼎镇真人这才继续说道:「众所周知,丹神宗主修的便是丹道。
「所谓丹道,有内外之分。
「最早时候的外丹,便是借矿石,朱砂,草木,黄金等物,借丹炉熔炼为一体。
「此为虎狼之药,内功修为不够,服之早晚要死。
「後来咱们将矿石改成了药材,水银改成了水,草木皆为天材地宝————最终炼制出来的丹药,虽然不能让人长生不死,却可以生肌止血,救人活命。
「就算是没有内功的普通人,也可以服用。
「至於内丹术————此间道友众多,许多於此道的技艺,更在贫道之上,贫道就不在此处卖弄,以免贻笑大方。」
说到此处,在场众人都是轰然一笑。
虽然不知道鼎镇真人为何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有点八杆子打不着的内容,但谁也没有不给面子。
然後鼎镇真人忽然话锋一转:「自二十年前,贫道继任盟主以来,方才知道,肩头所扛的,是何等重担。
「丹道一途,求不得长生法,亦难以扛起千斤担。
「然而正所谓,事到临头须放胆,未战先怯,非是吾辈中人。
「故此,贫道冥思苦想终於想到了一个法子————这法子虽然有诸多不可取之处,说出来足以骇人听闻。
「可如今身处此般逆境之中,纵然不可取,也当取之。
「贫道结合内外丹之法,历经二十年尝试,终於自创一丹方,此丹名曰————人参草还丹」!!」
他说话间,自怀中取出来了一个大葫芦,打开葫芦嘴,往外一倒。
一个滴溜溜圆滚滚的红色大丹,就出现在了鼎镇真人的手中。
他端详着这丹药,眼神里的情绪复杂至极。
又用那种仿佛已经筋疲力尽一般的声音说道:「人参草还丹,乃是一种奇丹。
「服用此丹之後,再以内功炼化,可以在一夜之间,获得百年功力!
「自此之後————我五域江湖,当天下无敌,谁也不惧!!」
虽然他也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高亢,想要大声的鼓舞人心,可是他好像实在是太累了。
以至於他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
而在场众人,也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欢呼。
他们都在盯着那人参草还丹看,红色的丹药,外面是一层类似於鸡蛋膜一样的软皮,内中似乎有鲜血在流淌。
一个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小孩,就坐在这丹药当中,面孔在血海之中沉浮。
这一刻,纵然是方书文都生出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是什麽丹药?
这还能是丹药吗?
谁家的孩子,也不可能只有这麽大。
除非是刚刚怀孕没多久的时候,就被人剖开了肚皮,取出来的————
整个山谷之中,一瞬间寂静无声。
唯有或是粗重,或者急促,或者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鼎镇真人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开口,忍不住泛起了疑惑的神色:「诸位道友,为何不说话?
「难道对於这人参草还丹,便没有什麽想问的地方吗?」
一个老者缓缓地站起身来,声音有些颤抖的询问:「鼎镇师弟,贫道问你————此丹是以何物练成?」
「原来是无极宗的张延瑞师兄。」
鼎镇真人眼睛里忽然闪烁出了异样的光彩,他看着那张延瑞说道:「张师兄这句话,可是问到了点子上了。
「人参草还丹最重要的功效,便是提升内力,但为何一枚小小的丹药,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百年内功?
「其中关键,便在於炼丹之物!
「贫道常思道经所云,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婴儿柔弱,然而握拳却极为有力,时常啼哭,可声音从不沙哑。
「归根结底,这是因为气息和顺,也是孩儿在娘胎之中,借那一口先天真气打下的基础。
「何为先天真气————孩儿在母亲体内,身处胎水之中,却不会被水呛到————私以为,这便是因为他的体内有一口先天真气,方才能够维持性命。
「一旦降生,这口先天真气也就散了,但打下的基础却还在,让他气息和顺。
「故此,贫道便在想,若是能够将这一口先天气,练成一枚大还丹。
「滋补我等习武之人残缺的那一口先天之气,那一身武功,必然可以一日千里!」
张延瑞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是铁青一片。
在场其他人的脸上,也全都泛起了一层晦暗之色。
被鼎镇真人拿在手中的那枚丹药,不再是丹药,那是一条性命————一条刚刚於腹中诞生,甚至没有睁开双眼,看一看这人间的幼小生命!
在场之中,道士气愤,道姑身为女子,听得鼎镇真人这般说法,更是痛恨又心疼。
可鼎镇真人对这一切都恍若未闻,他喃喃的说道:「自贫道成为这盟主以来,二十年中兢兢业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酿成灭顶之灾。
「贫道借那江湖上的恶人之手,让他们替我查看药性。
「是从五六岁的孩子开始,再到三四岁,一两岁————後来方才以腹中孩儿为主。
「十月,六月————一直到二月,二月是最好的时候。
「先天真气最足,服用之後,效果最好————」
他说着,又抬头看向在场众人,继而皱眉怒道:「尔等为何不言?
「贫道所炼的丹,如何?
「大劫在即,我五域江湖弟子,身处此劫之中,当拼尽一切手段,与那些邪魔外道抗衡到底!
「此丹杀生取命,自不可取,然而以当今之态,这区区小节,又何必在意?
「待等战胜此劫————一切便当恢复如常!」
「疯了————又疯了一个————」
「怎麽会这样?为何天不佑我十五宗盟?」
「我十五宗盟传承三百余年,历任盟主都没有好下场————
「死的死,疯的疯,这盟主宝座,到底意味着什麽?」
看着台上举止癫狂的鼎镇真人,在场其他宗主一时面面相觑。
二十年前,张守玄站在这里,也跟在场众人侃侃而谈,最终创出了一门【三清忘道剑】。
这剑法的名字虽然数典忘宗,但其实并不是什麽太大的问题。
大不了改个名字就是了。
真正有问题的是,这剑法本身魔障了。
没有人可以否定【三清忘道剑】的强悍,可若是将人练成了疯魔,乃至於六亲不认,十五宗盟还如何能够存在?
当时有人想要将张守玄关押起来,一方面是忌惮张守玄这可怖剑法,造成的破坏力。
因为那时候的张守玄已经表现出了忘性,神智已然异於常人。
就好像是一个疯子,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谁敢将他放到大街上?
另一方面,也有保护的意思。
伤人是一则,伤己又是一则。
不管怎麽说,张守玄都是十五宗盟的盟主,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
结果没想到这一动手,反倒是酿成了无边大祸。
如今的鼎镇真人也魔障了,这种所谓的人参草还丹,服用之後是不是会增加百年功力姑且不提。
那千年大劫如何,也暂且不说。
只说若是以这种法子,来提升自己————纵然是度过了所谓的千年大劫,他们这些人,却又跟妖魔有何区别?
智空小和尚看着场中的鼎镇真人,眼神里满是复杂之色:「嗡嘛呢叭咪————
「他们所承受的,远比小僧要多的多。」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张守玄一眼。
张守玄神色呆滞,眼神里带着些许畏惧,正在问张至阳,这里是什麽地方,你是什麽人,我为什麽会在这里?
这些问题他天天问,张至阳从最初的心酸,到後来的心烦,再到现如今的心如止水,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无极宗的张延瑞长叹一声:「来几个人,将你们鼎镇师叔,请下台去————先,先好生安置,再论其他————」
与此同时,张延瑞忽然开声说道:「在场诸位道友,贫道今日於此,有一件不知好歹的请求,希望诸位道友,可以答应。」
在场众人微微一愣,有人下意识的看向张延瑞,也有人瞳孔之中泛起复杂之色。
抱朴宗宗主抱虚子沉声开口:「张师兄————有话尽管直说。」
「好。」
张延瑞沉声说道:「张某今日便斗胆跟诸位道友提上一提,此番的十五宗盟大比,上中下十五道宗如何排名,贫道不管————
「然而,这盟主之位,还请诸位拱手相让!!」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又是一阵譁然。
三百余年传承下来,二十年一次更迭,至今为止始终无人幸免。
事到如今,任谁都知道,这盟主不是这麽好做的。
不想办法推卸此事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专门往自己身上揽的?
话说至此,却听抱虚子晒然一笑:「张师兄,论年纪,贫道得称你一声师兄,可论武功————放眼十五宗盟,贫道至少也能在前五之列。
「十五宗盟盟主之位,武功高者居之,你这请求实在冒昧,请恕贫道不能答应!!」
张延瑞正自一愣,就见另外一侧,又有人站起身来,赫然便是得一宗宗主得妙道人:「没错,盟主之位,武功高者得之,岂能让张师兄专美於前?」
「就是这个道理!」
「贫道也是这麽想的!」
随着这两位站出之後,一道道身影纷纷站起,玉衡宗,太初宗,玉虚宗,灵宝宗————
等等等等。
整个十五宗盟之中,竟然无一人退缩,全都想要争夺这盟主之位。
方书文看着这些人,忽然感觉心头有些复杂。
盟主不是这麽好做的,张延瑞是想要以身试法,在场众人之所以群起争夺,不是贪恋权势,而是敢为人先。
方书文轻叹一声:「好一个十五宗盟。」
「哈哈哈!!!」
大笑之声忽然自四周传来,在场众多十五宗盟之人同时脸色大变。
「什麽人!?」
有人怒声喝问。
就见一个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张红色面具的人,缓缓自半空之中飞身落下。
此人目光於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冷冷开口:「好一个十五宗盟,好一个江湖正道!
「鼎镇真人杀人取婴,炼制人丹你们不说将其打杀,还在这里为了争夺盟主之位,群情激愤————好一个十五宗盟,好一个七大圣地,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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