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在室内踱步。
陈平勾结匈奴?这比想象中更严重!
“还有一件事。”
李昱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片:“这是我从一个黑衣杀手身上扯下来的,您看。”
布片是普通的黑色粗麻,但边缘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三条锁链交织,正是“三锁盟”的标志!
“所以袭击你们的,既是陈平的人,又是匈奴人?”李衍皱眉。
“恐怕不止。”
李昱压低声音:“我逃回来的路上,听驿卒闲聊,说最近北地边境常有小股匈奴骑兵越境,抢了东西就跑,边军追不上。但奇怪的是,他们抢的不是粮食牲畜,而是……铁匠铺。”
铁匠?李衍猛然想起赵衍遗刻中的冶炼技术!
陈平在用赵衍的技术与匈奴交易?他提供先进的冶炼和兵器制造技术,换取匈奴的支持?
这个念头让李衍背脊发凉。
如果匈奴掌握了超越时代的兵器,大汉边疆将永无宁日!
“这些事,你跟陛下禀报了吗?”李衍问。
“还没有。”
李昱苦笑:“我醒来后就在长乐宫,见不到陛下,太后倒是问过一次,我只说了频阳遇袭,没说匈奴的事。”
李衍明白李昱的顾虑。在局势未明前,有些话不能乱说。
“你做得对。”
他拍拍李昱的肩膀:“先养伤,这些事我来处理。”
送走李昱后,李衍独自站在窗前沉思。
夕阳的余晖将长乐宫的琉璃瓦染成金色,美得惊心动魄,但这美景之下,不知藏着多少血腥阴谋。
陈平逃脱已七日,以他的本事,恐怕早已远离长安。
他会去哪儿?洛阳?频阳出土的线索指向洛阳,赵衍遗刻的“术部”也在洛阳白马寺,陈平一定会去!
而自己却被困在这里。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羽林卫整齐的步伐,而是轻盈的、几乎听不见的足音。
“长安君好雅兴,独自观景。”薄太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衍急忙转身行礼:“太后。”
薄太后今日只带了两名贴身宫女,穿着素雅的深青色常服,看起来就像寻常的贵妇人。
她挥挥手,宫女退到门外。
“哀家听说,李昱醒了?”
“是,刚来过。”
“说了些什么?”薄太后在榻上坐下,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李衍斟酌着该说多少。
最终,他选择坦诚——至少在表面上。
“说了频阳遇袭的事,还有袭击者可能来自匈奴。”
薄太后神色不变:“匈奴……陈平果然走到这一步了。”
“太后早有所料?”
“陈平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薄太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当年他能助先帝灭楚,靠的就是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与匈奴勾结,不足为奇。”
她放下茶杯,看向李衍:“长安君,你说陈平现在会在哪儿?”
李衍心中警惕:“臣不知。”
“不,你知道。”薄太后微笑:“你从骊山带回的东西里,一定有线索指向某个地方,是洛阳,对吗?”
李衍沉默。
“你不说,哀家也能猜到。”
薄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今早刚到的密报,从洛阳来的。白马寺三日前遭不明身份者闯入,住持及十二名僧众全部被杀,藏经阁被翻得一片狼藉。”
李衍心脏一紧。
“但奇怪的是……”薄太后话锋一转:“寺中财物分文未少,只有地宫入口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不过破坏者似乎没找到真正的机关,只打开了第一层。”
“第一层?”
“白马寺地宫有三层,这是只有历任住持和朝廷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薄太后缓缓道:“第一层存放佛经法器,第二层是历代高僧舍利,第三层……据说封存着前朝秘宝。”
她盯着李衍:“陈平在找的,就是第三层的东西,对吗?”
话已至此,李衍知道瞒不住了。
“是。”他坦然承认:“赵衍遗刻分三部,器部在频阳已被挖出,术部在洛阳白马寺地宫第三层,道部下落不明。陈平若集齐三部,后果不堪设想。”
薄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衍:“所以你必须去洛阳。”
李衍一愣:“太后……”
“陈平逃了,但他一定会去洛阳找术部。你必须赶在他之前,拿到那部分遗刻。”
薄太后转过身,眼中闪着决断的光:“不只是为了阻止陈平,更是为了……给恒儿一个交代。”
“陛下?”
“恒儿至今没有召见你,你知道为什么吗?”薄太后叹息:“不是他不信你,而是朝中压力太大。陈平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现在虽然抓了一批,但更多人藏在暗处。他们联名上书,说你‘来历不明、擅权专断’,要求彻查你的底细。”
李衍心中一沉,这一天终于来了。
“更麻烦的是,有人翻出了当年赵衍的旧案。”
薄太后盯着他:“说你和赵衍一样,都是天外妖人,会用妖术惑乱朝纲,虽然荒谬,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当年在汉中造旋风砲、改良农具的事都被拿出来做文章。”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长安君,哀家信你,但哀家护不了你太久,你必须立下大功,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大功,而阻止陈平、夺回遗刻,就是最好的机会。”
李衍明白了。这是交易,也是考验。
“太后要我怎么做?”
“哀家会说服恒儿,准你去洛阳追查陈平余孽。”
薄太后道:“名义上是戴罪立功,实际上给你自由行动之权,但有两个条件。”
“请太后明示。”
“第一,王贲必须留下,他是你的心腹,留下他,恒儿和朝臣才能放心。”
李衍皱眉。
王贲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但太后的顾虑也有道理。
“第二。”
薄太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三条锁链的那枚,而是一块雕刻凤凰的羊脂白玉:“这是哀家的信物。到洛阳后,去城西锦绣绸庄,找一个叫苏婉的女子,她会帮你。”
“苏婉?”
“哀家早年布下的一枚棋子。”
薄太后没有多解释:“记住,在洛阳,你能信任的只有她。”
李衍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还有。”薄太后最后道:“如果你真的找到术部,或者……道部,不要擅自打开,带回来,交给哀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衍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太后也想得到遗刻?”
“哀家是为了大汉江山。”
薄太后的眼神深不可测:“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于世,但既然存在,就必须掌握在正确的人手中。”
她所谓的正确的人,是她自己,还是文帝?
李衍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臣明白了。”
“三日后出发。”
薄太后走向门口:“这三天,好好准备,洛阳……可不比长安太平。”
太后离去后,李衍独坐良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长乐宫点起了灯火。
远远望去,未央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漩涡的中心。
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青铜钥匙、三条锁链的玉佩、凤凰白玉佩。
赵衍的遗产,陈平的野心,太后的算计。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被卷入这场跨越时空的博弈。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李衍警觉地握住剑柄:“谁?”
“公子,是我。”是王贲的声音,压得极低。
李衍推开窗,王贲如灵猫般翻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都是羽林卫……”
“赵军侯当值,故意在换防时留了个空当。”
王贲快速道:“公子,有紧急情况。”
“说。”
“两件事。”王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第一,我们在陈平府邸密室发现这个,是写给匈奴右贤王的信,约定秋后在雁门关交易‘天火’配方。”
天火!赵衍在遗书中提到的、烧死工匠的可怕之物!
“第二件事更麻烦。”
王贲脸色难看:“我们查抄陈平党羽时,发现一份名单……上面有长乐宫的人。”
李衍心脏骤停:“谁?”
“审食其。”
薄太后的心腹老宦官!
李衍脑中飞速运转。
审食其是吕后时代留下的旧人,薄太后掌权后依然重用他。
如果他真是陈平的人,那薄太后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留着他?如果不知道……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李衍沉声问。
“只有我和赵军侯,名单我们已经扣下了,没上报。”
“做得好。”
李衍当机立断:“名单销毁,就当没看见。审食其那边……我来处理。”
王贲不解:“公子,这可是通敌的证据!”
“证据?”
李衍苦笑:“王贲,你想想,审食其伺候两代太后,能在宫中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如果他是陈平的人,薄太后会毫无察觉?如果薄太后知道却还留着他,说明什么?”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说明太后……也在利用他?”
“或者,太后自己也不干净。”李衍说出最可怕的猜测,“三条锁链的玉佩是吕后留下的,薄太后说必要时用来控制‘三锁盟’。但她真的控制了吗?还是说……她本就是‘三锁盟’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王贲才道:“那公子还要去洛阳?这分明是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才更要去。”李衍眼中闪过决绝,“陈平在洛阳等我,太后也在洛阳布局。而我要做的,是在他们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
他将青铜钥匙紧紧握在掌心。
“三日后,你留下,这是太后的条件,也是陛下的顾虑。但我要你暗中做一件事。”
“公子吩咐!”
“我去洛阳后,你盯紧审食其。”
李衍低声道:“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盯紧他和谁接触,尤其是……和长乐宫的接触。”
“明白!”
“还有,保护好李昱和律。他们都是重要证人,不能出事。”
“公子放心!”王贲抱拳:“只要末将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动他们!”
李衍拍拍他的肩膀:“保重自己,长安这场仗,还没打完。”
王贲重重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公子,这个您带上。”
布包里是一把精致的短弩,只有巴掌大小,但机括精良,弩箭泛着幽蓝的光。
“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王贲道:“关键时刻,能保命。”
李衍没有推辞,收下短弩。
王贲又从窗口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李衍关好窗,回到案前。灯火跳动,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墙上。
三日后,洛阳。
那里有赵衍遗留的术部,有陈平布下的陷阱,有太后安排的帮手,还有匈奴可能插手的阴影。
而他手中,只有一把钥匙,两枚玉佩,和一颗来自千年后的心。
足够了。
李衍吹熄灯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长安的夜漫长而深沉。
而未央宫的御书房里,文帝刘恒也独坐灯下。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奏章,一份是陈平余党的供词,一份是边关急报说匈奴异动,还有一份……是薄太后请求准许李衍前往洛阳追查陈平的懿旨。
年轻的皇帝揉着眉心,眼中满是疲惫。
他知道母亲有事瞒着他,知道李衍身上有秘密,知道朝中还有更多陈平那样的野心家。
但他更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信任李衍,还是将他永远禁锢?
是彻底清洗陈平余党,还是留有余地以稳朝局?
是听从母亲的建议,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
烛火噼啪作响。
文帝提起朱笔,在薄太后的懿旨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准奏。”
笔锋顿挫,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叫内侍进来传旨,而是从龙椅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已经泛黄的帛书。
那是他登基前,在代国时偶然得到的东西——从一个游方道士手中买来的天书,上面写满了古怪的文字和符号。
当时看不懂,只觉得稀奇。
但现在,看着李衍那些改良,发明,看着赵衍遗留下来的机关术……
文帝忽然意识到,这些天书上的符号,和李衍在某些图纸上标注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外之人……”他轻声自语:“你们到底带来了什么?”
帛书在烛火下泛着神秘的光泽。
而远在长乐宫的李衍,此刻正梦见一场大火——骊山工坊的大火,兰台的大火,还有洛阳白马寺可能燃起的大火。
火焰中,赵衍的骸骨缓缓站起,空洞的眼眶盯着他,嘴唇开合。
“后来者……你准备好了吗?”
李衍在梦中回答。
“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思想的洪水,准备好承担颠覆世界的罪责,准备好……做出比你更明智的选择。”
骸骨笑了,火焰吞没一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