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的笑容温和,眼神却深邃如古井,藏着李衍无法看透的秘密。
祭坛上的幻象在眼前流转——赵云战死的画面重现,张宁断臂的痛苦嘶喊,诸葛亮病榻上的咳嗽……每一幕都像刀子剜在李衍心头。
“这是你原本的未来。”
云中君的声音在空旷的时光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悯的腔调:“如果按照既定的轨迹,这些人都会因你而死,你试图改变的一切,最终都会导向更大的悲剧。”
李衍的手按在寒玉剑柄上,剑身的寒意透过剑鞘传到掌心,让他保持着清醒:“你让我看这些,想说明什么?”
“我想告诉你,守门人的职责不只是关闭天门。”
云中君缓步走下祭坛,脚下的时间线如水面般泛起涟漪:“真正的职责,是维护时间的秩序,每一任守门人都以为自己能拯救苍生,但最后往往发现,救一人,害百人,改一时,乱一世。”
他停在李衍面前三步处,白袍无风自动:“赵衍当年也是这样,他救了本该在瘟疫中死去的村庄,结果那个村庄后来成了叛军据点,害死了十倍的人,他帮刘焉稳定益州,却让张鲁有了可乘之机,最终导致巴蜀生灵涂炭。”
“所以你让我不要干涉?”李衍冷笑:“看着百姓受苦,看着战乱蔓延?”
“有时不干涉,才是最大的慈悲。”云中君叹息:“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强行改变,必遭反噬,你已经感受到了——寿命折损,亲友离散,这就是代价。”
李衍沉默了,他确实付出了代价,惨痛的代价。
但他想起襄阳医馆里康复的病人,想起明理堂中读书的孩童,想起那些因为新农具而多收了几斗粮食的农户……
“即使有代价,也值得。”
他抬起头,直视云中君的眼睛:“如果每个人都因为怕反噬而袖手旁观,这世间还有什么希望?”
云中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苦笑:“你和赵衍真像,也罢,既然你执意要寻时之沙,那就继续前进吧,但我要提醒你,时光殿里的一切,既是真的,也是假的,你能看到过去未来,但看到的未必是全部真相,有些景象会诱惑你,有些会恐吓你,还有一些……会直接攻击你的心神。”
“我明白了。”李衍握紧剑柄:“时之沙在哪里?”
“穿过这片时间海,尽头就是存放时之沙的永恒之龛。”云中君抬手一指,无数时间线汇聚的方向:“但你要记住,在时光殿里,你所见所感,皆由心生,心若动摇,便会永远困在此处,化作时光长河中的一缕记忆。”
话音落下,云中君的身影如烟消散,连同那座祭坛和上面的幻象一起,消失在流动的光点中。
李衍独自站在时间海里,周围是无数发光的细线,每一条细线都在上演着不同的历史片段。
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北击匈奴,王莽篡汉,光武中兴……还有更古老的,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甚至一些他从未在史书中见过的场景——巨大的青铜机械在运转,穿着奇异服饰的人类在星空中航行。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李衍不敢多看,怕心神被这些景象吸引。
他按照云中君所指的方向,踏着看不见的路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时间线就会泛起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周围的景象随之改变。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个人。
是赵云。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银甲,手持长枪,站在一片战场的虚影中。
周围是喊杀声和刀剑交击声,但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子龙?”李衍停下脚步。
赵云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先生,您来了。”
“你还……活着?”
“在这里,生死没有意义。”赵云说:“我只是您记忆中的一缕残像,但我想告诉您,云不后悔,能跟随先生,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是云的荣幸。”
李衍眼眶发热:“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先生不必自责。”赵云摇头:“每个人都有他的命数,云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只希望先生能继续前行,完成大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但要小心云中君,天宫……不简单。”
“你知道什么?”
赵云的身影开始模糊:“我只是残像,知道的不多,但云记得,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天宫深处,有影子在蠕动……它们伪装得很好,几乎和真人无异……”
话没说完,赵云的身影彻底消散。
李衍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天宫有影族?云中君知道吗?还是说……
他不敢细想,继续前进。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第二个人——张宁。
她站在一片药田中,正在采摘草药,左臂完好如初,动作灵巧。
看到李衍,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生,您看,这些药材长得多好,等您从昆仑回来,我们可以开更大的医馆,救更多的人。”
“宁儿……”
“先生,留下来吧。”张宁走近,眼中满是期盼:“时光殿可以满足您的任何愿望,您可以在这里重建医馆,可以救活赵将军,可以让一切回到正轨,不需要再去冒险,不需要再背负沉重的使命。”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这里,您可以拥有永恒的时间,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外面的世界太残酷了,不值得您付出那么多。”
李衍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心动了,是啊,如果留在这里,一切痛苦都可以避免,一切遗憾都可以弥补。
但下一秒,他想起真正的张宁还在襄阳等他回去,想起她断臂后依然坚强的笑容。
“你不是宁儿。”李衍说:“宁儿不会劝我放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必须去做。”
张宁的笑容僵住,身形开始扭曲,最终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时间线中。
第三道考验来了。
周围的景象突然变得阴森。时间线中浮现出无数惨烈的画面,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城池被攻破,妇孺惨遭屠戮,瘟疫蔓延,整村整村的人倒下……
一个声音在李衍脑中响起:“看吧,这就是你要拯救的苍生,贪婪,愚昧,残忍,互相残杀,值得吗?为这样的人付出生命,值得吗?”
“值得。”李衍平静地回答:“他们中也有善良的人,有努力活着的人,有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人,我只看到这些。”
“自欺欺人!”声音变得尖锐:“你救的人,转头就会去害别人!你改变的命运,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那就继续救,继续改。”李衍说:“直到找到正确的路,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值得拯救,我就会继续。”
声音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周围的惨象全部消失。
李衍继续前行,这一次,走了很远都没有再出现幻象。
时间线越来越密,几乎织成了一张光网,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避免触碰到任何一条线。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亮点,随着靠近,亮点越来越大,最终显露出一座小小的石龛。
石龛悬浮在时间线的交汇点,由一种半透明的玉石雕成,表面流动着七彩光华。
龛中放着一个沙漏——不是李衍掌心的那种印记,而是真正的实体沙漏,约一掌高,由晶莹的水晶制成,里面的沙粒是纯粹的金色,缓缓流动。
那就是时之沙。
李衍正要上前,石龛周围突然亮起四道光柱。
光柱中浮现出四个身影,穿着古代服饰,面容模糊,但每个人都散发出强大的气息。
“欲取时之沙,需过四守卫。”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吾等乃时光殿守护灵,分别镇守过去、现在、未来、永恒,击败我们,或说服我们。”
第一个身影走上前,他的面容渐渐清晰,是个中年文士,手持书卷:“吾乃过去守卫,回答我的问题,若能回到过去,你会改变什么?”
李衍沉吟片刻:“什么都不改变。”
“哦?”过去守卫挑眉:“为何?你难道没有遗憾吗?”
“有,很多。”李衍说:“但每一个遗憾,每一次失败,都造就了今天的我,若改变过去,或许能避免一些痛苦,但也可能失去更重要的东西,况且,过去已定,不可更改,与其沉溺于改变过去的幻想,不如把握现在,创造未来。”
过去守卫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点头:“明智,你通过了。”
他退后一步,身影淡去。
第二个守卫走上前,是个魁梧的武将:“吾乃现在守卫。若要你在苍生和至亲之间选择,你选谁?”
“我都要。”李衍毫不犹豫。
“只能选一个。”
“那就创造一个不需要选择的世界。”李衍说:“如果现有规则逼人做这种选择,那就改变规则。如果力量不足以保护所有人,那就获得更大的力量,我不会放弃任何一方。”
现在守卫大笑:“狂妄!但……有志气,通过。”
第三个守卫是个老者,手持拐杖,眼神深邃:“吾乃未来守卫,若你已知未来注定失败,还会继续吗?”
“会。”李衍说:“未来不是注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新的未来,即使成功的希望渺茫,但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就会尝试,况且,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让开路。
第四个守卫最为特殊,他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流动的光:“吾乃永恒守卫,告诉我,什么是永恒?”
李衍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永恒的,星辰会熄灭,世界会终结,时间本身也可能有尽头,但有些东西可以接近永恒——比如传承,比如记忆,比如一个理念在无数人心中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我不想追求永恒,我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做正确的事,守护值得守护的人,这就够了。”
光团剧烈波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比前几任守门人都清醒,通过。”
四守卫全部消失,石龛周围的屏障解除。
李衍走到石龛前,伸手去取沙漏,就在指尖触碰到沙漏的瞬间,整个时光殿突然剧烈震动。
“小心!”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衍回头,看到云中君出现在不远处,脸色凝重:“有人触动了天宫的防御体系,影族……它们来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时间线开始断裂,黑色的影子从断裂处涌出,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烟雾,又像液体,所过之处,时间线被污染,变成暗红色。
这些影族比李衍在丰都遇到的更强大,更狡猾,它们不直接攻击,而是试图侵蚀李衍的心神。
“守门人……加入我们……”无数低语在耳边响起:“我们可以给你永恒……给你力量……给你一切……”
李衍握紧寒玉剑,剑身散发出清冷的光芒,将靠近的黑影逼退,但黑影太多,前赴后继。
“用天蚕甲护住心神!”
云中君喊道,同时挥动拂尘,一道道白光射向黑影,被击中的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黑烟消散。
李衍激活天蚕甲,银色的软甲发出微光,形成一个防护罩,那些蛊惑的低语顿时减弱了许多。
他趁机冲向石龛,一把抓住时之沙沙漏,沙漏入手温热,金色的沙粒自动流动起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金色的护罩。
黑影撞在护罩上,立刻被弹开,有的甚至直接消散。
“走!”云中君打开一扇光门:“回主殿!”
李衍冲进光门,云中君紧随其后,光门关闭的瞬间,他看到无数黑影扑来,将时光殿完全淹没。
回到主殿,李衍喘着气,看着手中的时之沙。
沙漏中的金沙缓缓流动,每流动一粒,他就感觉自己的生命力被抽取一丝——时之沙在吸收他的生命力作为能量。
“这就是代价。”云中君说:“时之沙是时间的具现,使用它需要付出时间——也就是寿命,赵衍当年过度使用,才导致早逝。”
李衍点点头,早有预料,他收起沙漏,问:“那些影族怎么会进入天宫?”
云中君的脸色变得难看:“天宫有内应。”
“内应?是谁?”
“还不确定。”云中君摇头:“但能避开天宫防御,直接进入时光殿,必然是高层之一,可能是某位长老,也可能是……接引使。”
白素?李衍想起那个清冷的女子。
“不过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云中君说:“影族已经发现了天宫的位置,很快就会大举进攻,你必须立刻离开,带着时之沙返回人间,准备关闭天门。”
“天门还有多久完全开启?”
“按照计算,还有四十九天。”云中君说:“但在那之前,影族会尝试强行扩大裂缝,你必须在那之前集齐三件神器,前往昆仑山巅的天门遗址。”
“三件神器?量天尺、定星盘、时之沙?”
“对。”云中君取出一卷地图:“这是天门遗址的具体位置,以及关闭天门的仪式步骤,但你记住,仪式需要巨大的能量,很可能……需要献祭。”
“献祭什么?”
云中君沉默片刻:“生命,大量的生命,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人,历史上,张良献祭了自己三百年的修为,赵衍献祭了半数寿命,这一次……我不知道需要什么。”
李衍握紧地图:“我会找到办法的。”
“但愿如此。”云中君看着他,眼神复杂:“李衍,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守门人,但这个世界……有时候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于吉。”云中君说:“他是赵衍的师弟,也是少数真正了解天门的人,虽然行事古怪,但本质不坏,他现在应该在江东一带活动。”
于吉?李衍记得这个名字,张良的记录中提到过,他是和赵衍、王莽一起进入天门的三个人之一。
“我记住了。”
云中君打开天宫正门:“走吧,虹桥会送你下山。记住,下山后立刻离开昆仑,影族的爪牙可能已经在山下了。”
李衍行礼告别,踏上虹桥。
虹桥载着他缓缓下降,天宫在云雾中渐渐远去,回望那座悬浮的宫殿,李衍心中五味杂陈,这里藏着太多秘密,云中君也并非全盘托出,但现在,他没有时间深究。
下了虹桥,回到天梯起点的平台,李衍发现,谷口的那匹马不见了,地上有挣扎的痕迹和几滩黑血。
影族果然来了。
他不敢停留,立刻沿着来路下山,这次没有走天梯,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这是云中君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密道隐藏在一条瀑布后面,穿过水帘,里面是一个天然溶洞,洞中有地下河,可以顺流而下,快速离开昆仑山区。
李衍做了个简易木筏,顺流而下,地下河水流湍急,木筏在黑暗中疾驰,偶尔撞到礁石,颠簸不已。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木筏冲出洞口,落入一条山涧中。
这里已经是昆仑山外围,离敦煌不远了。
李衍上岸,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量天尺、定星盘、时之沙都在,天蚕甲穿在身上,寒玉剑佩在腰间,地图和药物也完好无损。
他辨认方向,朝敦煌走去。
走了半日,前方传来打斗声,李衍警觉地躲到岩石后观察。
只见一队商队被几十个黑衣人围攻,商队护卫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李衍本不想节外生枝,但看到商队旗帜上的标志——那是一只骆驼的图案,正是安禄山商队的标志。
安禄山对他有恩,不能见死不救。
他观察黑衣人,发现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像是被控制的傀儡,是影族的爪牙?还是王真余党?
李衍取出几枚银针,灌入内力,甩手射出,银针精准地命中几个黑衣人的后颈穴位,他们应声倒地。
其他黑衣人立刻发现了他,分出一半人冲过来。
李衍拔剑迎敌。寒玉剑的寒气对黑影有克制作用,对这些被控制的人类效果稍弱,但依然锋利无比,他剑法并不精妙,但快准狠,专攻要害。
天蚕甲护住身体,普通刀剑难伤,很快,他就解决了冲过来的黑衣人。
商队那边压力大减,安禄山看到李衍,惊喜大喊:“李郎中!是你!”
李衍点头示意,继续战斗,一刻钟后,所有黑衣人都被解决。
清点战场,商队死了八个护卫,伤了十几个,安禄山手臂中了一刀,但无大碍。
“多谢李郎中救命之恩!”安禄山抱拳:“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还这么厉害?”
李衍简单解释:“学过一些防身之术,安首领,这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安禄山皱眉,“他们突然出现,见人就杀,不要财物,不像普通马贼,而且打斗时,他们几乎不喊不叫,像是……没有痛觉。”
果然是被控制的。
李衍检查黑衣人尸体,在他们后颈都发现了一个细小的黑色印记,正是眼睛符号。
王真虽然死了,但他的势力还在活动。
“安首领,接下来去哪里?”
“回敦煌。”安禄山说:“这趟货不送了,保命要紧,李郎中呢?”
“我也去敦煌,休整几日,然后继续东行。”
“那正好同行!”
众人收拾战场,掩埋死者,继续上路。两天后,回到敦煌。
敦煌城的气氛变得紧张,城门增加了守军,进出都要严格盘查,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
“出什么事了?”安禄山问一个相熟的守军。
守军低声说:“前几天晚上,城里出了怪事,十几个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干尸,像是被吸干了血,官府查不出原因,现在人心惶惶。”
又是影族。
李衍心中沉重。影族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看来天门开启在即,它们也在加紧准备。
安禄山安排商队住下,李衍也回到之前的客栈。掌柜还记得他,但脸色不太好:“客官,您可算回来了,前几天有人来找您,看样子来者不善。”
“什么人?”
“穿着黑衣,蒙着面,说话怪腔怪调的。”掌柜压低声音:“他们打听一个从昆仑下来的郎中,我推说没见过,客官,您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