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椒房密议,姊妹同忧

    立政殿西暖阁内,檀香袅袅。

    长孙无垢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湘妃榻上,面色尚有几分产后初愈的苍色,却已能坐起处理些简单的宫务。晋王李治被乳娘抱在侧殿安睡,殿中只留了两个最贴心的宫女在门外伺候。

    她手中握着一卷《女则》,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出的、有限的天空。自三日前诞下治儿后,她心中那根弦便一直紧绷着——麒麟祥瑞带来的不单是荣耀,更有难以言说的沉重。而今日午间那场震动长安的“武曲耀世”异象传来后,这份沉重更添了三分。

    殿外传来内侍压低声音的通传:“皇后娘娘,赵国公求见。”

    “请兄长进来。”长孙无垢放下书卷,稍稍坐直了身子。

    长孙无忌快步而入,身上紫色朝服未换,显然是从两仪殿直接过来。这位素来沉稳的国舅此刻眉头紧锁,额角还带着方才议事的细汗,行礼后便急切道:“娘娘,琼华那边……”

    “本宫已听说了。”长孙无垢抬手止住兄长的话头,示意宫女退下。待殿门轻轻掩上,她才低声道:“武曲星现,光贯侯府,琼华诞下一子,掌心玉槊胎记,眉心七星纹路——可是如此?”

    长孙无忌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此事……此事大不寻常。陛下在两仪殿闻讯时,捏断了御笔,掌心见血却浑然不觉。臣等虽极力将此事说成‘国家祥瑞’、‘功臣之福’,然观陛下神色……”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深:“陛下赐名‘昭’,封‘武安县子’,赏赐丰厚,看似恩宠无加。可正是这般‘恩宠’,才更让人心惊——这是要将那孩子、将那异象,都牢牢框定在‘君恩’之下啊!”

    长孙无垢静静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金的凤纹。她何尝不明白兄长的担忧?李世民是她相伴十三载的丈夫,她太了解那位帝王的心思——玄武门的血色、渭水之盟的耻辱、皇权旁落的恐惧,早已在这位雄主心中烙下了极深的印记。

    李毅本就功高震主,如今其子又伴此惊天异象降生,这已不是简简单单的“祥瑞”,而是触动了帝王最敏感的那根弦。

    “而且这接连两场异象,”长孙皇后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针,“一为皇子,一为臣子,一文一武,声势相若……落在有心人眼中,会作何想?落在陛下心中,又会生出怎样的波澜?”

    她抬眼看向兄长,眼中忧虑更深:“更何况,冠军侯如今手握漠北、西域兵权,麾下三千铁骑横扫草原、大破联军,已是功高震主之势。如今长安又出此异象,若再有小人挑拨,说什么‘天命在臣’、‘星象示警’……兄长觉得,陛下会如何?”

    长孙无忌脸色一白,背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自然明白妹妹未尽之意——李毅远在西域,手握重兵;其子在长安降生,天降异象。这两件事若被有心人串联起来,再渲染一番,足以构成一个臣子“有不臣之心”的完整逻辑链。届时,无论李世民对李毅有多倚重、多信任,在皇权安危面前,那些信任都将脆弱如纸。

    更可怕的是,如今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武德老臣虽已清洗,但新的利益集团正在形成。李毅的崛起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想要他倒台的人不在少数。若有人借此机会推波助澜……

    “那依娘娘之见,该如何是好?”长孙无忌急切道,“臣观陛下今日虽面上含笑,言辞嘉许,然眼中寒光未散。冠军侯本就因龙潭祈雨、箭破苍穹之事与陛下生了嫌隙,如今再添此变,恐……恐祸起萧墙啊!”

    长孙无垢沉默良久。

    暖阁内檀香缭绕,窗外偶尔传来宫人经过时细碎的脚步声,衬得殿内愈发寂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日头西移,缓缓爬过长孙无忌焦急的面容,也拂过长孙无垢苍白却依然端庄的脸颊。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保持着皇后应有的沉稳:“兄长稍安勿躁。此事虽险,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她抬起眼,看向兄长:“第一,琼华母子必须平安。传话给侯府,加派可靠人手护卫,饮食医药皆需小心,绝不可出半点差池。那孩子既是天降异象而生,便更要让他‘平安长大’——只有他活着,这异象才是‘祥瑞’;若他夭折,反而坐实了‘天妒’‘不详’之说,更惹猜疑。”

    “臣明白。”长孙无忌点头。

    “第二,冠军侯在西域的一举一动,必须完全符合朝廷法度、陛下旨意。”长孙无垢指尖轻叩榻沿,“他发‘十日通牒’之事,朝中已有微词。兄长需设法在朝中为他转圜,将此说成‘以威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策,而非‘擅启边衅、独断专行’。总之,要将他的一切行动,都纳入‘奉旨行事’‘忠君体国’的框架之内。”

    “这……”长孙无忌苦笑,“冠军侯行事向来强势,臣恐……”

    “再强势,他也是大唐的臣子,是陛下的冠军侯。”长孙无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兄长是他妻兄,又是当朝国公,有些话,别人说不得,你说得。该劝谏时要劝谏,该圆场时要圆场。如今非常时期,不能再由着他性子来了。”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臣……尽力而为。”

    “第三,”长孙无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本宫会寻机与陛下……谈谈。”

    “娘娘!”长孙无忌一惊,“此事涉及天象、涉及兵权、涉及储君与臣子之子,太过敏感。娘娘刚生产完,实在不宜……”

    “正因刚生产完,有些话才更好说。”长孙无垢摆摆手,示意兄长不必多言,“本宫是皇后,是治儿的母亲,也是琼华的姐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本宫都不能袖手旁观。”

    她望向窗外,声音渐低,仿佛自言自语:“更何况……有些事,终究是因本宫而起。”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长孙无忌并未听清,只当妹妹是在感慨姐妹情深。他躬身道:“那便有劳娘娘了。臣这便去侯府探望琼华,将娘娘的意思传达。”

    “去吧。”长孙无垢颔首,“告诉琼华,好生休养,不必忧心。一切有本宫在。”

    长孙无忌再行一礼,匆匆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长孙无垢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未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她低头,看着自己尚显虚软的双手,这双手刚刚诞下一位可能承载着大唐未来的皇子,而她的妹妹,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诞下了一个可能搅动整个朝局的“祥瑞”。

    “李毅啊李毅……”她低声念着那个名字,语气中混杂着怨、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沉的情绪,“你这个冤家……我们姐妹俩,一在宫中,一在侯府,都为你生下麟儿。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如今……”

    她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金甲红袍,禹王槊在手,立于千军万马之前,背影如山。又仿佛看到两个孩子,一个眉心有麒麟纹,安静沉睡;一个掌心有玉槊胎记,啼声铿锵。

    麒麟主文治,武曲主武功。

    这本该是大唐未来的栋梁,是李唐江山的文武双璧。

    可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在这猜忌暗生的宫廷,这样的“双璧”,真的能并存吗?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两个孩子,保住她的妹妹,保住那个……远在西域的男人。

    这不仅是为了姐妹亲情,不仅是为了长孙家的荣辱,更是为了——大唐的江山,不能因猜忌而自毁长城;李唐的未来,不能因内斗而黯然失色。

    “来人。”她唤道。

    宫女应声而入。

    “准备笔墨,本宫要给陛下写一封家书。”长孙无垢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还有,传本宫口谕给尚食局:陛下近日操劳国事,龙体欠安。今晚的御膳,添一道陛下最爱吃的金齑玉脍,再温一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酿——要冠军侯前几日派人送回来的那批。”

    “是。”宫女躬身退下。

    长孙无垢提笔蘸墨,素白的宣纸在案上铺开。

    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她要写的,不是奏疏,不是劝谏,而是一封妻子给丈夫的、带着温情与关切的寻常家书。有些话,不能直说,只能借家常琐事、借儿女情长,一点一点,化去那可能凝结成冰的猜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在这深宫之中,一场关乎两个新生儿命运、关乎一位功臣生死、甚至可能关乎大唐未来走向的无声博弈,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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