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蘑菇厅彩色的琉璃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长孙无垢低低的抽泣声与长孙琼华轻声的安慰。
长孙皇后终究还是醉了。
那梅子酒虽甜,后劲却实打实地绵长。更醉人的,是心中压抑多年的委屈与苦楚,借着酒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长孙无垢伏在妹妹肩头,泪水早已浸湿了长孙琼华的衣襟。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姐姐……姐姐莫哭了……”长孙琼华自己也泪眼婆娑,她轻拍着姐姐的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同为女子,她太能理解姐姐此刻的心情了——那是被背叛的痛,是被羞辱的伤,是身为正妻却不如一个前朝遗孀的悲哀。
李毅静静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长孙无垢颤抖的背影上。她今日穿了水蓝色的常服,那颜色原本清雅沉静,此刻却因泪水而深了一块又一块。发髻早已在哭泣中松散,那根银簪歪斜地别着,几缕乌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随着抽泣轻轻颤动。
“琼华,”良久,李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扶娘娘去休息吧。她今日……不宜再回宫了。”
长孙琼华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可是姐姐是皇后,夜不归宿……”
“无妨。”李毅打断她,“就说娘娘在府中与妹妹叙旧,多饮了几杯,身子不适,需留宿一宿。明日一早,我亲自护送娘娘回宫。”
这话说得从容笃定,仿佛天大的事在他这里,都能找到妥当的解决办法。
长孙琼华看着丈夫,心中忽然安定下来。是啊,有他在,总是有办法的。她轻轻点头,扶起早已哭得浑身发软的姐姐:“姐姐,咱们先去歇息,好不好?”
长孙无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李毅。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凤眸,此刻因酒意与泪水而氤氲迷离,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妹妹搀扶着起身。
姐妹俩相携着走出蘑菇厅。李毅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穿过游乐园的曲径,绕过假山流水,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这是李毅特意为招待亲友准备的客院,虽不似主院那般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用心。院中植了几株玉兰,此时正值花期,洁白的花朵在枝头绽放,暗香浮动。
长孙琼华将姐姐扶进正房。屋内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紫檀木的拔步床,云锦织就的被褥,青瓷香炉中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窗边摆着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柔软的狐皮垫子。
长孙无垢几乎是一沾到榻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酒意、泪水、积压的情绪,此刻全部化作沉重的疲惫,席卷了她的全身。
“水……”她哑声呢喃。
长孙琼华连忙倒了温水,小心地喂姐姐喝下。又拧了温热的布巾,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李毅站在门外,隔着珠帘看着屋内的一切。他看到长孙琼华为姐姐解开外衫的系带,看到那身水蓝色的襦裙缓缓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看到长孙无垢闭着眼,任由妹妹伺候的模样,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秦王府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她还只是秦王妃,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襦裙,站在李世民身边,温婉端庄,笑容得体。所有人都夸她“贤德”,夸她“有母仪天下之姿”。
可谁又知道,这份“贤德”背后,是怎样的隐忍与牺牲?
“夫君,”长孙琼华走出内室,轻轻带上房门,“姐姐睡下了。只是……她方才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李毅沉默片刻,低声道:“让她好好睡一觉吧。你也去歇息,这里我来守着。”
“可是……”
“去吧。”李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你也累了。”
长孙琼华看着丈夫,欲言又止。她不是傻子,自然能感觉到姐姐与丈夫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作为妹妹,作为妻子,她又能说什么呢?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那我先去准备晚膳。夫君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好。”
长孙琼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院中只剩下李毅一人。他站在玉兰树下,抬头望向渐渐西沉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洁白的玉兰花上,为那些花朵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李毅推门而入。内室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透进几缕暮色。长孙无垢侧卧在贵妃榻上,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唇间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
他走到榻边,俯身查看。她的脸颊因酒意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暮色中微微闪光。那身月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以及下方隐约可见的锁骨线条。
李毅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他伸手,想为她掖好滑落的薄毯。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毯子边缘的瞬间,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李毅低头,对上长孙无垢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澈,带着酒醒后的迷茫,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承钧……”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娘娘醒了?”李毅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别走。”长孙无垢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就像……就像四年前那样。”
四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都刻意尘封的记忆。
李毅沉默着,最终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却没有再试图抽回手。他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与微颤。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长孙无垢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作为皇后,留不住陛下的心。作为妻子,守不住自己的丈夫。作为女人……连一个年近五十的前朝遗孀都比不过。”
李毅看着她,缓缓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长孙无垢忽然激动起来,撑起身子,“是陛下?是萧皇后?还是……命运?”
她靠得近了,身上淡淡的梅子酒香混合着女子特有的体香,萦绕在李毅鼻尖。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委屈、不甘、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
“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笑容凄楚,“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没有嫁给陛下,如果我嫁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暮色越来越深,窗外的玉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李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无垢,你不是失败者。你只是……嫁错了人。”
不是“娘娘”,是“无垢”。
这个称呼,让长孙无垢浑身一颤。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怜惜与……某种更深的东西。
“可我已经嫁了。”她苦笑道,“不仅嫁了,还生了三个孩子。我这一生,早已注定要在那座黄金牢笼里,戴着凤冠,端着架子,直到老死。”
“那就偶尔逃出来一次。”李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像今天这样。在这里,你不是皇后,你只是长孙无垢。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任性,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长孙无垢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新的水光。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
她忽然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承钧,”她轻声道,“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常常会想起你。想起贞观元年那个晚上,想起你的怀抱,想起你说的话……”
她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李毅的身体微微僵硬。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保持距离,可身体却背叛了他。他任由她的手停留在自己脸上,任由她的气息越来越近。
“有时候我在想,”长孙无垢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如果那一夜……不仅仅是权宜之计,如果……”
她没有说完,因为李毅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将她的冰凉完全包裹。
两人四目相对,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彼此眼中的情绪都清晰可见。
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压抑。
就像这春日的夜晚,一旦降临,就再也无法阻挡。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屋内,黑暗温柔地笼罩了一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