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周臣叙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夜色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车。”他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简洁。
明舒晚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映着微弱光点的眼睛。
“大哥?”她下意识地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嗯。”周臣叙淡淡应了一声。
夜风灌入车厢,带着他车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也吹散了明舒晚心头的几分茫然。
她不再犹豫,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寒凉和喧嚣,车厢内温暖而安静,系好安全带,明舒晚才偏过头看他。
他重新启动了车子,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车内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怎么……”她顿了顿,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怎么来了?”
周臣叙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稀疏的车流,他沉默了几秒,才淡声开口:“你们争吵的动静,不算小。”
他指的是在老宅卧室里的那场冲突?
明舒晚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她和周京年的婚姻闹剧,如今却一次次被摊开在他面前。
“不好意思。”她声音闷闷的。“让你看笑话了。”
周臣叙没有回应这句道歉,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细微的提示音。
明舒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成一条条迷离的光带。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心寒。周京年最后那句话,反复剐蹭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娶你,真是我人生中做的最错的决定!”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车窗外的夜景也变得模糊起来,忍不住开口问:“你是因为关心我,才跟过来的吗?”
明舒晚问完这一句,就侧头一瞬不瞬注视着他,但等到的只有沉默。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周臣叙平淡出声:“在这里,你目前算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听到他的这句回答,明舒晚心里才算好受一点,看着他,幽幽出声反驳:“我应该是你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只有我才会对你真心的好。”
对于她的话,周臣叙没有再答,只是没什么情绪问:“想去哪里?”
明舒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不想回老宅,那里每一寸空气都让她感到窒息。
也不想回她和周京年的婚房,那里早已充满了背叛的痕迹。
她看向前方,远处横跨江面的大桥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在前面那座桥停一下吧,”她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我想吹吹风。”
周臣叙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苍白脆弱,那双总是明亮或带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却黯淡地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前方的路口变换了车道,朝着大桥的方向驶去。
车子缓缓驶上引桥,最终在桥面一侧的临时停车带停下。
这里远离主干道,夜深人静,只有江风猎猎作响。
明舒晚推开车门走下去,夜风带着寒意,瞬间卷走了车厢内的暖意,也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的凉风。
江面宽阔,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江中,风也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周臣叙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透过车窗,看着那个靠在栏杆边的纤细身影。
夜风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肩线,长发在风中狂舞,背影透着一股倔强的孤寂。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默了片刻,他才推开车门,也走了下去,但没有靠近,只是倚在车门边,点了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烟雾很快被强劲的江风吹散。
明舒晚知道他在身后。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刚才在警局,周京年说,最后悔的事,就是娶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回想这句话带来的痛楚。
“可他好像完全忘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当初是他一遍遍恳求我,说他有多爱我,说他一定会对我好,让我相信他,嫁给他的。”
江风将她的话断断续续地送来。
周臣叙夹着烟,沉默地听着。
“他说,一定我好一辈子。”明舒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是苦涩,很快消散在风里:“可现在,他竟然为了别的女人,在警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那么难听的话说我,说我恶毒,说我算计。”
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他甚至觉得,今晚的一切,都是我处心积虑安排的圈套,在他心里,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周臣叙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江风将她的头发和衣角吹得不断飞扬。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去弹。
明舒晚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她断断续续地,又说了些她和周京年这五年婚姻生活,起初的甜蜜,后来的渐行渐远,他的忙碌,她的退让,直到何皎的出现,那些被背叛的细节,被敷衍的承诺,被轻视的付出。
夜风将她的话语吹得支离破碎,却又清晰地传递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心寒。
过了许久,她终于停了下来。
江风似乎也小了一些,四周只剩下江水拍打的清脆声响。
她缓缓转过身,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看向一直沉默倚在车边的周臣叙,声音沙哑地问:“大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臣叙缓缓他抬眸,对上她那双愈发显得清亮却盛满了委屈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我没有评价别人感情的想法。”他开口,声音和江风一样,没什么温度。
这句话浇在了明舒晚本就冰凉的心上。
她怔怔看着他脸上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刚刚因为倾诉而稍稍宣泄的情绪,瞬间转化为更深的失落。
她以为,至少他会有一点点的安慰,哪怕只是一句“别难过了”也好。
可他连这都不愿意给。
“你现在……”明舒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这次她没忍住,声音带着控诉的颤抖:“你现在真的很冷漠。”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夜风将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气息送了过来。
“如果是以前的你。”她看着他,眼泪簌簌落下:“一定不会这样对我的。”
周臣叙因为她这句话,眸光微动。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执拗地望着他,仿佛要从中找出一点点过去的影子。
“那以前的我是怎么做的?”他平静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明舒晚也愣住了。
夜风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一瞬。
就在周臣叙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明舒晚忽然动了。
她上前一步,在周臣叙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进他带着淡淡烟草味的胸膛,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用了很大的力气。
感受到她的气息,周臣叙的身体瞬间僵住。
女人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带着泪水的湿意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紧紧贴着他。
她发顶的清香一股脑地涌入他的鼻腔。
这个拥抱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完全超出了他此刻能接受的界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你一定会这样抱住我。”明舒晚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在我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以前的你,会什么也不问,先给我一个拥抱。”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他真的推开她。
“你会说,别怕,有我在。”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恍惚和此刻汹涌的委屈,一字一句,敲在周臣叙骤然沉寂的心上。
江风再次呼啸起来,吹过桥面,吹动两人的衣袂,也吹乱了周臣叙一贯冷静的思绪。
被她紧紧抱住的身体依旧僵硬,推拒的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一刻,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划过他空白的脑海——
也是夜晚,似乎是在某个喧闹场合的门口,一个穿着礼服的少女身影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女孩仰起脸,笑容明媚,眼神却有些迷离,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好像皱了下眉,手臂却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重量……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有那种应该护着的本能感觉,异常鲜明。
头痛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周臣叙的呼吸不可察觉地乱了一瞬。
悬空的手,最终缓缓垂下,没有推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抱着他,诉说着以前的女人。
他只是僵直地站着,任由她抱着,深邃的眼眸望向远处黑暗的江面,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夜风呼啸,江水东流。
桥上的灯火,无声地注视着这相拥的两人,一个在委屈的泪水中寻找着过去的慰藉,
一个在僵硬的沉默里,承受着记忆空白处突如其来的惊悸与波澜。
许久,明舒晚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逾越,慢慢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一小步,低下头,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她声音嗡嗡的,带着窘迫:“我……我有点失控了。”
周臣叙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凌乱的发顶和通红的鼻尖,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和模糊画面带来的悸动已经平复,但胸口某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闷闷的感觉。
“冷吗?”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许,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
明舒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江风吹了这么久,确实很冷,从身到心。
“上车吧。”周臣叙转身,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明舒晚默默跟着上了车。车厢内重新被暖意包裹,隔绝了外面的风寒。
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沉地垂下。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离大桥,汇入城市的脉络。
一路无话。
周臣叙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莫测。
明舒晚则偏头看着窗外,思绪纷乱,一会儿是周京年绝情的脸,一会儿是方才那个冲动之下索取来的带着冷硬抗拒的拥抱,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棉花,又沉又闷。
车子最终停在了周家老宅门口。
明舒晚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大哥。”
她推开车门,脚刚落地,身后传来周臣叙的声音。
“明舒晚。”
她回头。
周臣叙坐在驾驶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黑暗中某一点,声音平静无波:“感情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之一,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抓紧自己能抓住的。”
明舒晚站在车门外,夜风吹动她的长发。
她看着周臣叙冷峻的侧影,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自嘲的笑。
“大哥。”她轻声说,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说得对。”
“所以。”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在夜色中重新凝聚起一点固执的光:“我会抓住我能抓住的一切。”
她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进了老宅深重的大门。
周臣叙坐在车里,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内,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脑海里,那模糊的少女笑脸和方才明舒晚泪流满面抱住他的画面,交替闪过。
以前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想到这里,他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涟漪。
他清楚的认为感情绝不会占据他的人生。
那为什么以前的他,会做出那样的承诺举动?
而现在的他,面对那个哭得浑身发抖、口口声声说着以前的女人,那瞬间的心悸和未能推开的犹豫,又算什么?
没有答案。
至少目前的他想不通。
只有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老宅门廊下那盏彻夜不熄的孤灯,寂寥地亮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