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及此,郑伯钧便觉心如刀绞,憾意滔天,夜不能寐。
他只恨当时的自己为何不再强硬一些,手段为何不再多样一些。
若当时能狠下心肠,哪怕用些非常手段促成那桩姻缘。
郑家或许早已借得东风,乘风而起。
至少也能在州城那片更广阔的天地站稳脚跟,获得难以想象的资源与助力。
何至于像今日这般,家族上下困守在藏锋城这一隅之地,与另外三家势力在方寸之间勾心斗角。
为了一些有限的资源而绞尽脑汁、机关算尽?
郑宛云个人那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幼稚可笑的儿女情长。
让整个郑家错失了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命运、直上青云的绝佳契机!
这成了郑伯钧深埋心头的一根毒刺。
随着时间发酵,不仅未曾消退,反而越扎越深,时时作痛。
此时。
郑宛云听着父亲字字如刀,将陈年旧事连同今日的猜疑一同割在她的心上。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情感、挣扎、遗憾。
混杂着脸颊的刺痛,一起翻涌上来。
她垂下头,沉默不语,神色有些惨然。
郑伯钧看到郑宛云这副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气力的模样。
暴怒之中,又生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心中虽有一丝不忍,但当即被理智强行压下。
他不能心软。
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就是心软了,顾忌她的感受。
才纵容她任性,铸成大错,让家族错失良机。
郑伯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线,将话题拉回当下:
“好,旧事暂且不提。”
他背过身,望向窗外:
“东山天柱峰一战,萧家精锐尽丧,族老萧永博、寄予厚望的四代第一人萧浩彦,双双战死,尸骨无存。萧家如今已是红了眼的疯虎,誓要让所有参与的人血债血偿。”
“我问你,最终活着离开天柱峰的,除了陈家的三个人,还有谁?他们此刻又在哪里?”
郑伯钧侧了侧首,目光似乎穿透墙壁。
遥遥瞥了一眼回春总阁所在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
“云儿,你心里清楚。”
郑伯钧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你是郑家的女儿,是回春总阁的阁主。你的每一个决定,都牵连着无数族人的身家性命,影响着家族的兴衰荣辱。”
“如今局面复杂,何去何从,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不再看郑宛云,声音低沉:
“去吧,记住我的话,总阁与家族的事务,不得再有半分徇私,一切以家族利益为上,否则就别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
却比刚才的巴掌更让郑宛云感到寒意刺骨。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看父亲。
只是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左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头的翻江倒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年,在家族责任与个人情感之间。
她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痛苦无比的选择。
虽然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去接触那位州城公子李天宇。
但也未能抗争到底,与平九霄走到一起。
她可以为了家族,放弃自己的爱情,终身不嫁。
将全部心血付诸回春阁、付诸郑家。
但她做不到背叛自己的爱情,去逢迎另一个不爱的人。
最终,还是与父亲达成妥协,约法三章。
再不与平九霄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任何交集,将全部心血与生命奉献给回春阁、奉献给郑家。
而郑伯钧也不会再强迫她嫁给那位州城公子。
几十年过去了,她至今仍然是孑然一身。
可是,她终究没能完全割舍。
当平九霄的弟子,因缘际会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那一点点隐秘的关照,终究没能瞒过父亲的耳目。
而现在,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好巧不巧的是,平九霄的那两个弟子,也正处于风暴的核心。
郑伯钧的意思很明确。
绝不能庇护他们,必须与萧家的死敌划清界限,作壁上观。
郑宛云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
刺目的阳光、桃花的甜香、少年灿烂不羁的笑容。
还有那束带着山野露珠和泥土气息,叫不出名字却生机勃勃的野花......
几十年前那个春天的每一个细节,竟都如此鲜活地扑面而来。
那时,阳光透过初绽的桃花枝丫,洒下细碎跳跃的金斑。
空气里弥漫着新生草木的清香。
那个留着两道八字眉,并不算多么英俊挺拔的少年。
抱着一大捧刚从城外山野采来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有些笨拙地塞到她怀里,挠着头,对她笑得灿烂。
“宛云你看!这些花跟那些园子里矫揉造作的不一样,自由生长,好看得很,像你!”
郑宛云抱着那捧带着泥土和自由气息的野花,愣住了。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裂开了一条缝隙。
她是郑家的嫡女,从小被教导仪态、规矩、权衡利弊。
而他是回春阁里身份低微、朝不保夕的试药童子。
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编号“乙十七”。
平九霄这个名字。
还是后来她偷偷帮他取的。
取自她读过的一句诗“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希望他能摆脱困厄,直上九霄。
只是,这段感情萌芽。
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见容于世俗,不见谅于家族。
甚至,可能成为一桩丑闻。
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
云泥之别,何其悬殊。
可她偏偏,就是爱上了这捧泥泞里开出来,鲜活的花。
没错。
她郑宛云,堂堂郑家的嫡女。
也是曾经藏锋城最引人注目的明珠之一。
在年少情窦初开时,竟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身份卑微的试药童子!
本以为,年轻的心可以对抗全世界。
本以为,未来似乎有无限可能。
可现实是。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几十度春秋,转眼即逝。
少年已与她相距甚远。
或许偶尔忆起,也只剩一声叹息。
只留她一人,站在这家族产业的高处。
守着庞大的基业、沉重的责任、无数人的期望。
以及,漫长清寂的余生。
现在。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她郑宛云,又该如何选择?
是继续做那个为了家族可以牺牲一切、铁血无情的郑阁主,彻底斩断最后一丝私心与旧情?
还是......
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为自己,也为那份深埋心底数十年的遗憾。
争得一点微小、可能转瞬即逝的余地?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以及,一种深浸骨髓的寒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