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幸福微笑研究会

    “不过一折是不可能的。五折。不能再低了。我可是正经商人。”

    逸尘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岁月磨掉了所有棱角却还是硬撑着摆出一副精明相的脸。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好好好。”

    他笑着。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在一段足够长的友谊里才会出现的纵容——不是妥协,是你知道对方在耍赖但还是愿意让他赢的纵容。

    然后他的笑意慢慢收拢。不是消失了,是沉淀了——从嘴角退回到眼睛里,从玩笑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冰的严肃。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碰到满愿那张名片的边角。圆角处理的,摸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

    “说起来。”他开口,“你真的了解幸福微笑研究会吗?”

    不死途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不是猛地拿下来,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收拢,然后搁在膝盖上。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压下来,眼睛里的散漫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不是警惕,是更重的、像是从一个退休老人重新变回一个老侦探的专注。

    “幸福微笑研究会。”他把这几个字从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翻一份太久没碰的档案,需要在记忆的文件夹里找到对应的标签。“你遇到他们的人了?”

    “嗯。我遇到那个满愿了。”逸尘顿了顿,“说实话,她有些——”

    他停了一下。不是找不到词,是找到了太多词,却不知道该用哪一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太过纯粹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也要兑现的善意。

    “那是个老组织了。”

    不死途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回来。

    “十五年前。那年的幻月游戏里出现了一个很特殊的谒者。”

    他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名字的口型。

    “告死魔。”

    逸尘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用的手段——”不死途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像是在翻一页看不见的档案,“用血肉作画。从人们的恐惧里吸收愿力。不是普通的恐惧,是那种一个人被推到极限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最纯粹的恐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外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笑声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尖锐而明亮。

    “那个满愿,就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

    逸尘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他想起满愿站在巷子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弯着那个标准弧度的微笑。想起她眼里那团从金黄变成暗红的光。想起她说“理想星神,该死的罪人”时,声音里那种裂痕——那不是被拒绝的愤怒,是一个人花了十五年把一座沙堡堆好,然后看着它被潮水一块一块带走的、更深更冷的东西。

    “那之后,她创立了这个研究会。很多曾经的受害者也加入了进去。”

    不死途把手放回膝盖上。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至于其他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逸尘。

    “还得去查。”

    逸尘点点头。

    “那既然如此,先去你家做客。”

    不死途的表情在听到“家”这个字的时候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不是抗拒,不是为难,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只老猫被人指着它那个破纸箱问“这就是你睡的地方?”时,尾巴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的表情。

    “啊——”

    他把这个音节拖得很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目光从逸尘脸上移开,往车窗外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行吧。”

    他把手刹拉起来。

    片刻后。

    逸尘站在一个储物间里。

    说“储物间”已经是客气了。这个空间大约四平方米,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一层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米黄色墙纸,边角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上的灯泡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极薄极薄的灰,光线透过灰层之后变得浑浊,照在人脸上像是隔着一层旧纱布。墙角放着一个冰箱。不是那种双开门的、带触摸屏的、会自己下单买菜的高科技冰箱,是一个比他年纪还大的单门冰箱,白色的漆面已经泛黄,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电工胶布。冰箱的压缩机正在低鸣,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老人在睡梦中清嗓子的咕噜声。

    一张折叠床靠在另一面墙上,床单是洗过很多次的格子布,图案已经褪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床脚堆着几摞旧报纸,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都用麻绳捆好。报纸的纸张因为受潮而微微发皱,油墨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陈旧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味。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桌面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

    以及——一只猴子。

    它坐在冰箱旁边的报纸堆上。不是蹲,是坐。双腿交叉,一只爪子搭在膝盖上,另一只爪子正翻着一本看上去比它自己还老的线装书。它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马甲,马甲的扣子少了一颗,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用回形针弯成的领结。它的毛色介于灰和棕之间,头顶有一小撮毛是不合群地翘着的,随着它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它从书页上抬起眼睛,朝门口看过来。那目光不是一只动物该有的好奇或警惕,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见了太多人的图书管理员才会有的审视。它朝逸尘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逸尘站在门口,目光从冰箱移到折叠床,从折叠床移到报纸堆,从报纸堆移到那只穿马甲的猴子。然后他把目光落在不死途脸上。

    “不是。”

    他开口。不是生气,是那种被眼前的事实冲击到之后脑子还在努力理解、但理解不了的困惑。

    “你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不死途已经走到折叠桌前,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地。他侧过头看着逸尘。

    “你不是侦探吗?”

    不死途沉默了。那只猴子也沉默了。冰箱也沉默了——它的压缩机刚好在这一刻停止了低鸣,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门口走廊里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电视声。

    不死途在折叠床上坐下来。床垫发出一声很不体面的吱嘎。他把脸埋进手心里,然后从手心里抬起头,手指还贴在额头上,把额头上那几道褶子推得更深了。

    “落魄侦探。”

    他说。把搁在旁边的那只破了个口子的搪瓷杯端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然后又放回去。抬起头看着逸尘,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自怜,没有委屈,没有“我过得很惨你快同情我”的暗示,只有一点点干巴巴的、像是隔夜茶水一样凉的幽默。

    “也是侦探啊。”

    “......”

    逸尘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评价。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从太阳穴滑到眉心,在眉心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细纹上按了两下。然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没有再说关于这个房间的任何话。

    他掏出一张卡。

    不是那种从钱包里抽出来的、带着皮革味道的精致动作——他是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黑色的卡面,没有银行标识,只在右下角印着一行极细极细的烫金小字: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

    “先用着吧。”

    他把卡放在折叠桌上。卡片搁在搪瓷杯旁边,黑色和白色之间隔了不到两寸的距离,映在掉了漆的桌面上,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人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调查经费。别着急还我。”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我有把握”的笑,也不是陪火花直播时那种“我在配合你但我都知道”的笑——是更贼的,更接近花火那个“我有个乐子”弧度的,带着点坏水的笑。“反正是公司的钱。桀桀桀。”

    不死途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逸尘脸上那个笑。他没有说“这怎么好意思”,没有说“太多了我真的不需要”,没有做任何属于成年人社交礼仪范围内的推辞动作。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张卡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签名条——是空白的。然后把卡揣进风衣内衬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杯茶或者一支笔。

    “行。那就不客气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只叫旁白的猴子从报纸堆上抬起头,看了看不死途,又看了看逸尘。然后它把线装书合上,从报纸堆上跳下来,走到折叠桌前,拿起那只搪瓷杯。它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在养老院里干了太久的护工给访客倒水时的姿态。它拿着杯子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冰箱里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盒拆了封的饼干——它把矿泉水拿出来,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然后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逸尘面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声多余的响动。逸尘看着那只猴子。猴子也看着他。然后它伸出手,和逸尘握了一下。它的手掌很小,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极薄极薄的茧——不是关在笼子里磨出来的茧,是翻书翻出来的。

    “旁白。”不死途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的助手。比你想象的要聪明。”

    逸尘端起那只破口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从冰箱内壁渗出来的塑料味。

    “所以。”

    “幸福微笑研究会,你有什么调查思路?”

    “这...”

    几天后。

    不死途那间四平方米的储物间里,折叠椅的椅面硬得像一块木板,屁股坐久了会麻。

    不死途坐在逸尘对面,面前摊着一份二相乐园的园区地图,边角被咖啡渍泡得发皱。

    旁白蹲在冰箱顶上,两只爪子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封面上印着《幸福微笑研究会十周年纪念册》几个烫金字,是满愿寄来的资料之一。

    逸尘把终端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回消息了。”

    逸尘说。

    不死途从地图上抬起眼睛。

    “怎么说。”

    “说欢迎。明天上午九点,研究会总部。”逸尘把屏幕翻过来,念出那一行字,“‘逸尘先生愿意来参观,是我们最大的荣幸。无论您曾经说过什么,微笑之门永远为您敞开。’”

    不死途端起那只磕了口的搪瓷杯喝了一口白水,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你准备去?”

    “当然。”

    逸尘把那张淡黄色的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按着边缘,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笑脸徽章的图案在灯泡的昏光里明明灭灭。

    “她上次的表情不太对。”他说,“不是恨我,也不是崇拜我。是那种——觉得我应该和她站在一起,但我没有。这种落差感,可以利用。”

    不死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

    “你是想套她话。”

    “对。一个参观者,一个曾经差点做了同样事情的人。她在我面前,藏不住的。”

    不死途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空出桌面正中间的位置。

    “那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事发信号。”

    旁白从冰箱顶上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啦一声响,像某种不太满意的评价。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逸尘站在幸福微笑研究会总部的大门口。

    这栋建筑在二相乐园的南区边缘,远离过山车和摩天轮,远离棉花糖摊子和水上乐园的尖叫声。如果不是满愿发了精准定位,他大概会以为这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

    六层高,灰白色外墙,窗户排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大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嵌着一块极小的铜板,上面刻着那枚笑脸徽章。门是玻璃的,擦得一尘不染,能看见里面走廊里淡黄色的墙壁和几盆修剪得圆润饱满的绿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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