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韩主将府。
陈风处理完最后一卷关于降卒整编的军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夜已深,府邸之内,除了巡逻甲士整齐的脚步声,再无半点杂音。
他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从一个农户之子,到如今执掌十万大军,坐拥一地的封疆大吏。
这一切,不过短短数月。
快得,像一场梦。
“将军。”
李大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何事?”
“蒙恬将军的信使,千夫长庞猛,已在正厅等候。”
庞猛?
陈风的眉毛微微一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个当初在新郑城外,与自己颇有摩擦的千夫长,竟然成了蒙恬的信使。
有意思。
“让他进来。”
“诺。”
片刻之后,一身风尘仆仆的庞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那个坐在书案之后,正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年轻身影时,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他快步上前,对着陈风,极为标准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中最隆重的大礼。
“末将庞猛,参见镇韩主将!”
声音洪亮,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而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靠蒙恬解围的百夫长。
他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一言可决一城生死的封疆大吏。
“起来吧。”
陈风的声音,淡漠而平静。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谢将军!”
庞猛站起身,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
“许久不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末将佩服!佩服啊!”
“少拍马屁。”陈风瞥了他一眼,“蒙恬让你来,所为何事?”
“嘿嘿,将军莫急。”庞猛神秘一笑,“是为将军您的‘大事’而来。”
“我的大事?”陈风眉头微皱。
“可不是嘛!”
庞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夸张的“说教”神情,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责备道。
“我说陈将军,您这事办的可不地道啊!”
“您在老家有位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
“害得蒙恬将军和我等,都以为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陈风闻言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知道,自己和月儿的事,肯定是蒙恬派人去青石村宣读军功时,知道了。
“此事说来话长。”
“行了行了,末将也不是来追究这个的。”
庞猛摆了摆手,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火漆封死的竹简,双手奉上。
“将军,这是蒙武老将军,亲手交给末将,让末将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的。”
蒙武老将军的亲笔信?
陈风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他接过竹简,入手微沉。
他拆开火漆,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是蒙武那苍劲有力,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陈风吾侄,见字如面。闻汝家有喜,且为龙凤双胎,老夫与犬子恬,不胜欢喜。此乃天佑我大秦,亦是汝之大幸。然,汝身负镇韩重任,不可擅离。汝妻儿之事,老夫已上奏王上,并遣人好生照料,汝勿忧。待汝功成,再归故里,亦不为迟。——蒙武,亲笔。”
轰!
当“龙凤双胎”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
陈风的大脑,如遭雷击,瞬间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龙凤胎?
月儿……
月儿她,为我生了孩子?
还是一儿一女?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之后,陈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空旷的书房里,激动地来回踱步,一拳又一拳地挥舞着空气。
他当爹了!
他陈风,有后了!
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这泼天的富贵,这惊天的狂喜,比他之前得到的所有封赏,所有功法,加起来,还要让他感到幸福!
庞猛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一向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此刻竟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心中,也是一阵由衷的替他高兴。
然而,那股极致的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笑声渐渐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入骨髓的,愧疚。
他想起了苏月儿那温柔的脸庞,想起了她那柔弱的肩膀。
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那个小小的村庄里,是何等的孤单,何等的无助。
而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为了那所谓的功名利禄,浴血拼杀。
她生产之时,自己甚至都不在她的身边!
我……我算个什么男人!
一股撕心裂肺般的自责,瞬间将他吞噬。
“备马!”
陈风猛地转身,那双因为激动而充血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庞猛,声音嘶哑而决然。
“我现在,立刻,就要回青石村!”
“将军!万万不可!”
庞猛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将军,您如今是镇韩主将,这韩地十万大军,数十万百姓,都系于您一人之手,岂可擅离职守?!”
“滚开!”
陈风一把推开他,眼中杀气毕露。
“我说了,我要回去!”
“将军!”
庞猛被推得一个踉跄,却依旧死死地拦在门口,他急声道:“您忘了老将军信上说的了吗?他已经派人去照料主母了!而且,此事已经上奏王上!”
“您现在若是私自离去,那便是抗旨不遵!是蔑视王上!到时候,不仅您要遭殃,连蒙家,都要被您牵连啊!”
“将军!您冷静点!”
庞猛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陈风那几乎要被怒火与自责吞噬的理智,瞬间浇醒。
是啊。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镇韩主将的颜面,代表着大秦的法度。
他不能走。
陈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那双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一片惨白。
良久。
他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沙哑。
他缓缓地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手腕却在微微颤抖。
他想给月儿写信。
却发现,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思念,都只化作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月儿,等我。”
他将刻好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用一根红绳系好,郑重地,交到了庞猛的手中。
“庞猛。”
他的声音,无比的郑重。
“此事,多谢了。”
“也替我,多谢蒙老将军,和蒙恬将军。”
“这份人情,我陈风,记下了。”
“将军言重了!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庞猛连忙躬身接过,他能感觉到,这卷小小的竹简之上,承载着何等沉甸甸的情感。
陈风点了点头,心中的那股激荡,渐渐平复。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月儿的父母,可还好?”
在他看来,自己如今已是封疆大吏,月儿也母凭子贵。
她的父母,想必也会与有荣焉,对自己这个女婿,刮目相看吧。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庞猛的脸上,却闪过一丝迟疑,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让陈风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将军……主母她……”庞猛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因为……因为未婚先孕,被她的父亲,赶出家门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陈风的头顶。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杀气,瞬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在这一刻,骤降至冰点。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被赶出了家门?!”
“是……是的……”
庞猛被这股恐怖的杀气,吓得两腿发软,说话都有些结巴。
“就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陈风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庞猛的衣领,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燃着疯狂的火焰。
“他凭什么?!”
“他……他……”
庞猛被他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大秦朝堂都为之震动的名字。
“她的亲爹就是当朝廷尉……李斯!青石村的里正是他的养父。”
“当初,李斯大人本想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您,以作拉拢。但后来不知为何,又临时变卦,寻了个宗族远亲的女儿顶替,那人……便是主母苏月儿。”
“后来主母怀有身孕,李斯大人觉得此事有辱门风,便……便将她逐出了家门。”
李斯!
又是李斯!
当这个名字,再次从庞猛的口中吐出时。
陈风身上的那股杀气,攀升到了顶点!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斯会想方设法地,要置韩非于死地!
也终于明白,为何他会派人来,借自己的刀,去杀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将自己,视作了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先是想用联姻来拉拢自己,发现自己不受控制之后,便又想用构陷的手段,来除掉自己!
而月儿,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这场肮脏的政治游戏里,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无辜的,棋子!
好!
好一个李斯!
好一个大秦廷尉!
一股被欺骗,被玩弄的无边怒火,混合着对苏月儿那撕心裂肺般的愧疚,化作了滔天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杀意!
“李……斯……”
陈风缓缓地松开了手,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平静。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之后,坐下。
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如狂的修罗,只是庞猛的幻觉。
“将军……”
庞猛看着他那副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模样,心中,却升起了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恐惧。
“我没事。”
陈风抬起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庞猛,你放心。”
“我陈风,不是冲动之人。”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会,与李斯为敌。”
他顿了顿,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冰冷。
“暂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