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邯郸。
王宫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大王,国库空虚,军饷已难以为继。”
国相郭开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出列,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臣以为,当效仿秦国,于国内增设‘人头税’与‘田亩税’,以充军资,支持庞煖将军南下伐秦!”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郭相!万万不可!”
一道清朗却带着急切的声音,自队列中响起。
前太子赵佾一步踏出,他面容清俊,眼神之中,满是忧国忧民的焦灼。
“我赵国连年征战,早已民生凋敝,百姓十室九空。此刻若再行加税,无异于竭泽而渔,焚林而猎!”
“届时,不等秦军来攻,我赵国之内,便要饿殍遍野,民乱四起了!”
郭开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国之将亡,何以为家?如今秦国虎狼之心昭然若揭,我等若不倾尽全力,奋力一搏,难道要坐视这大好河山,落入秦人之手吗?”
他转向王座之上那个面色蜡黄,不住咳嗽的赵王赵偃,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
“大王!此乃为国尽忠,为社稷分忧之举!些许刁民,何足挂齿?只要能击退秦军,夺下韩地,我大赵国威必将远扬,何愁民心不附?”
“你……”赵佾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反驳。
“说得好!”
病榻之上,赵偃猛地一拍床沿,眼中爆发出病态的亢奋。
“国相之言,深得寡人心意!”
他指着赵佾,厉声呵斥。
“赵佾!你身为我赵国王族,不思为国分忧,却在此为一群刁民摇旗呐喊,是何居心?!”
“寡人看你,是被秦军吓破了胆吧!”
“父王!儿臣……”
“够了!”赵偃粗暴地打断了他,“传寡人旨意!即刻于全国之内,增设赋税!若有违抗者,以通敌叛国论处,夷三族!”
“大王圣明!”郭开大喜过望,连忙叩首。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赵佾看着那被奸佞蒙蔽了双眼的君王,看着这满朝的阿谀奉承之辈,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凉。
赵国,要亡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报——!”
一个凄厉嘶哑,带着无尽恐惧的嘶吼,猛地从殿外传来!
一名身披残破甲胄,浑身浴血的赵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
“大……大王!不好了!”
郭开眉头一皱,厉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庞煖将军的大军,想必已攻破新郑了吧?”
那斥候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那张早已被恐惧扭曲的脸,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败了……全败了!”
“庞煖将军……庞煖将军他……战死了!”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一个……一个都没逃出来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殿中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章台宫,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郭开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赵佾那双忧虑的眸子,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病榻之上的赵偃,更是猛地从床上坐起,他死死地抓住那名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庞煖死了?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状若疯狂地嘶吼着,无法接受眼前这残酷的现实。
那可是庞煖!是他赵国最后的军神!那可是十万百战精锐!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是……是真的……”
那名斥候早已被吓破了胆,他涕泗横流,声音哽咽。
“南阳……南阳城,就是一座地狱!一座为我们准备好的,火焰地狱啊!”
“说!给寡人说清楚!”赵偃一把将他扔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斥候不敢有丝毫隐瞒,他颤抖着,将南阳之战那地狱般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秦军佯装不敌,到庞煖大军入城。
从那空无一人的街道,到那冲天而起的,焚尽一切的烈焰。
“火……到处都是火!”
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间炼狱。
“整座南阳城,都烧了起来!所有的出口,都被烈火封死!我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无处可逃!”
“箭……天上还在下火箭!火油……到处都是火油!”
“惨叫声,哀嚎声……到处都是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将军……庞煖将军他,被秦军围困,力战而亡……”
“是陈风!是那个魔鬼!是他!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一切!”
当斥候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骇得遍体生寒。
火烧南阳,焚尽十万大军!
这是何等狠辣的手段!何等恐怖的谋略!
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简直就是个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噗——!”
病榻之上,赵偃只感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锦被。
“陈……风……”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恐惧。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报——!”
又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又一名浑身浴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
“大王!晋阳……晋阳失守了!”
“什么?!”
赵偃的身体,猛地一颤。
“晋阳守将,叛变了?”
“不……不是……”那名信使哭喊着,“是陈风!那陈风小儿,竟诈开城门!他……他假扮我军败兵,骗守将打开城门,随即,秦军主力一拥而入!一夜之间,晋阳……易主了!”
“安阳……安阳守将听闻晋阳失守,更是连夜弃城而逃!”
“如今……如今陈风的十五万大军,已兵临邯郸城下不足百里!”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最后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偃的心上。
他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崩塌。
“陈风……又是陈风……”
他喃喃自语,那张蜡黄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榻之上,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寡人……寡人要将你碎尸万段!”
盛怒攻心之下,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竟是当场昏死了过去。
“大王!”
“快传太医!”
大殿之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郭开看着那昏死过去的赵偃,又看了看殿外那黑沉沉的天,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赵国,真的要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偃才悠悠转醒。
他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骨的恐惧。
“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了阶下百官。
“父王!”
赵佾一步踏出,声音沉稳而决绝。
“为今之计,唯有死守邯郸!”
“邯郸城高墙厚,粮草充足,足以支撑半年!只要我们能守住,等待北方边军回援,便可解此亡国之危!”
然而,赵偃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他的目光,越过了赵佾,死死地,盯在了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郭开身上。
“郭相!你……你快告诉寡人,该怎么办?!”
郭开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他知道,自己若不能想出一个办法,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他眼珠一转,一个名字,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在他的脑海。
“大王!”他扑上前,声音嘶哑,“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请老将军廉颇,出山了!”
廉颇!
这个名字一出,满朝皆惊!
赵佾更是脸色大变,厉声反对。
“不可!”
“廉颇将军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战事。更何况,他如今镇守代郡,防备匈奴,乃是我大赵北方的最后一道屏障!若将他调回,那北方边境,岂不空虚?届时匈奴南下,我赵国,便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他看着赵偃,眼中充满了恳切。
“父王!当务之急,应立刻传召大将军李牧回援!李牧将军用兵如神,麾下边军更是百战精锐,唯有他,才能抵挡陈风的虎狼之师!”
“糊涂!”
郭开见状,立刻出声反驳。
“太子殿下,李牧将军远在雁门,距离邯郸千里之遥!远水,如何能解近渴?!”
“如今秦军兵临城下,都城危在旦夕!是都城的安危重要,还是那虚无缥缥的边境重要?!”
他再次转向赵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大王!都城若破,国将不国!届时,还要那北方边境,有何用啊?!”
“说得对!说得对!”
早已方寸大乱的赵偃,被郭开这番话,说得是连连点头。
他现在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小命,保住这邯郸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北方边境。
“就这么办!”
他猛地一拍床榻,声音尖利而不容置疑。
“郭开!寡人命你,立刻持寡人手谕,星夜兼程,赶赴代郡!务必,将廉颇将军,给寡人请回来!”
“臣……遵旨!”郭开如蒙大赦,连忙叩首。
赵偃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那个面如死灰的赵佾。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狰狞与快意。
“赵佾。”
“你不是要死守邯郸吗?”
他指着赵佾,声音冰冷。
“好!寡人,便成全你!”
“传寡人旨意!自今日起,擢升赵佾为守城主将,总领邯郸城内所有兵马!”
“寡人命你,死守邯郸!城在,你在!城破,你亡!”
“若让秦军踏入邯郸一步,寡人,要你全家,为我大赵,殉葬!”
赵佾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个早已被恐惧与疯狂吞噬的父亲,看着这满朝的行尸走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骨的,绝望。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
他才睁开,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他对着那个高坐于病榻之上的君王,对着这个即将被他亲手葬送的国家,躬身,深深一拜。
“儿臣,领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