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外,已是修罗鬼蜮。
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七日。
七日七夜,喊杀声从未停歇,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将天空都染成暗红。
城墙之下,尸骸堆积如山,秦军的,赵军的,混杂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护城河早已被鲜血与尸体填满,变成了散发着恶臭的血肉沼泽。
赵军折损近八万。
秦军,亦伤亡过万。
这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血肉磨坊,每一刻都有无数鲜活的生命,被冰冷的战争机器无情碾碎。
然而,邯郸城,依旧屹立不倒。
赵军大营,中军帅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廉颇一身重甲,静坐于帅案之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帐外,亲兵来回奔走,一道道军令被迅速传达,但那震天的喊杀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王有诏!国相郭开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身华服,面色焦急的郭开,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闯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将一卷明黄色的诏书,重重地拍在了廉颇的帅案之上。
“廉颇将军!”郭开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大王有令!今日之内,必须破城!”
“否则,军法从事!”
廉颇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看了一眼那卷刺眼的诏书,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只知媚上欺下的小人,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国相大人可知,我军已折损几何?”
“八万!整整八万我大赵的儿郎,将性命,丢在了这座城下!”
“如今将士们早已人困马乏,士气低落,此刻强攻,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
郭开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
“将军此言差矣。”
“为国尽忠,马革裹尸,本就是军人的天职。些许伤亡,何足挂齿?”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
“将军,这可不是臣的意思,是大王的意思。”
“大王说了,他等不了了!今日,他就要看到秦军的旗帜,从邯郸城头落下!”
“你……”廉颇猛地起身,一股属于沙场宿将的恐怖杀气,轰然爆发!
郭开被这股杀气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廉颇!你……你想造反不成?!”
廉颇看着他那副丑态,眼中的杀机,终究还是缓缓敛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他知道,跟这种小人,多说无益。
他也知道,那个远在后方,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君王,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
罢了。
罢了。
他廉颇一生,忠于赵国,忠于王室。
既然,这是大王的命令。
那他,便用自己这把老骨头,为他,为这即将覆灭的赵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好。”
廉颇缓缓坐下,他从帅案之上,取过一枚代表着主帅权威的虎符,又拿出自己的佩剑,一并放在案上。
他看着郭开,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回去告诉大王。”
“今日,城若不破,我廉颇,提头来见。”
说罢,他不再看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郭开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
邯郸城头。
陈风一袭玄衣,负手而立。
冰冷的风,吹动着他漆黑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那片惨烈的战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古井无波。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命章虎,亲率五万铁骑,于东门集结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击。”
“诺!”
一名亲卫飞奔而去。
陈风的目光,再次落向了城外的赵军大营。
他看到,那杆象征着主帅的“廉”字大旗,开始缓缓移动。
他看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在数百名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大营,登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战车。
陈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终于,要拼命了么?”
……
赵军阵前。
廉颇一身重甲,按剑而立。
他环视着眼前那一张张年轻,却又写满了疲惫与迷茫的脸。
这些,都是他大赵的儿郎。
是这片土地的未来。
可今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将永远地,留在这里。
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
廉颇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将士们!”
他的声音,苍老,却充满了穿透云霄的力量!
“老夫,是廉颇!”
“老夫身后,是我们的国都,邯郸!”
“可现在,这座城,被秦人占了!我们的家,被敌人占了!”
“我们的妻儿父母,正在城中,受尽屈辱!”
他猩红着双眼,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告诉我!你们,能忍吗?!”
“不能!”
“不能!不能!”
被压抑了七日的怒火与屈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数十万赵军将士,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很好!”
廉颇的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今日,便随老夫一道,将这座城,拿回来!”
“用我们的血,洗刷我们所受的耻辱!”
“用秦人的头颅,来祭奠我们死去的袍泽!”
他猛地一挥佩剑,剑锋,直指前方那座雄伟的城池。
“老夫,将与尔等,一同冲锋!”
“此战,不破邯郸,誓不回还!”
“全军,随我……”
“杀——!”
话音未落,廉颇竟已一马当先,驾驭着战车,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的气势,朝着那座他守护了一生的城池,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为老将军尽忠!”
“为大赵尽忠!”
“杀啊!”
数十万赵军,被老将军那悍不畏死的身影所感染,他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如同决堤的洪水,紧随其后,朝着邯郸城,发起了最为疯狂,也最为悲壮的总攻!
城墙之上,陈风看着那道冲在最前方的苍老身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一代名将,为昏君卖命,可悲,可叹。”
他缓缓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了那张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十石强弓。
“不过,既然你执意求死。”
陈风的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我,便亲自送你一程。”
他左脚前踏,稳如泰山。
右臂后引,力贯千钧。
那张需要十人合力才能拉开的恐怖强弓,在他的手中,被缓缓地,拉成了一个完美的,满月!
“嗡——”
弓弦震颤,发出龙吟般的低吼。
一股肉眼可见的,凝如实质的金色真气,瞬间缠绕在了弓弦之上,将一支普通的狼牙箭,渲染成了纯金之色。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站在城头,如同神明般的身影之上。
陈风的嘴角,轻轻一扯。
松手。
“嗖——!”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破空之声。
那支金色的狼牙箭,在离弦的瞬间,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它超越了声音,超越了光。
它撕裂了空间,无视了那数百丈的遥远距离。
正在战车之上,奋力挥舞着佩剑,为麾下将士鼓舞士气的廉颇,心中猛地一跳。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下意识地,想要举盾格挡。
但,太迟了。
他只看到一点金光,在自己的瞳孔之中,骤然放大。
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从他的胸口,轰然炸开!
“噗嗤——”
坚固的铁甲,在那支金色的箭矢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箭矢,从他的前胸没入,后心穿出,带起一蓬血雾。
那股恐怖的惯性,竟将他整个人,都从飞驰的战车之上,硬生生带飞了出去!
“砰!”
廉颇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土里。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小的,狰狞的血洞。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口中,却只涌出了大股大股的,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他的生机,在飞速地流逝。
意识,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的大秦王旗。
以及,那个站在城头,缓缓放下角弓的,年轻的身影。
不甘。
无尽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廉颇,戎马一生,未尝一败。
却不想,今日,竟会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在了一个无名小辈的,冷箭之下。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
赵国最后的军神,廉颇,战死。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正在攻城的赵军,还是守城的秦军,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骇然地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苍老的身躯。
死了?
那个威震六国,与王翦、李牧齐名的赵国军神,就这么……死了?!
被一箭,于数百丈外,秒杀?!
短暂的死寂之后。
“老将军!”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鸣,从赵军阵中,轰然炸响!
一名廉颇麾下的心腹裨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为老将军报仇!”
他猛地拔出佩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朝着邯郸城,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为老将军报仇!”
“杀光秦狗!”
主帅的惨死,彻底引爆了赵军将士心中,那早已积压到极致的怒火与悲愤!
他们疯了。
他们彻底疯了!
他们扔掉了盾牌,扔掉了所有防御的器械,只拿着手中的兵刃,如同一群嗜血的野兽,朝着城墙,发起了自杀式的攻击!
然而,城墙之上,陈风那张俊朗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着那群状若疯魔的赵军将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他再次,拉开了手中的十石强弓。
这一次,他的手上,搭着整整十支狼牙箭!
“嗡——”
弓弦,再次被拉成满月!
金色的真气,将十支箭矢,尽数包裹!
“死。”
一个冰冷的字,自他口中吐出。
“嗖嗖嗖嗖嗖!”
十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朝着下方那几名冲在最前方的赵军将领,暴射而去!
“噗嗤!”
“噗嗤!噗嗤!”
一连串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几名还在咆哮着冲锋的赵军将领,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那金色的箭矢,精准地,洞穿了咽喉,钉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十箭,十命!
箭无虚发!
这一幕,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那些刚刚还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赵军将士,瞬间清醒了过来。
恐惧。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将他们吞噬。
那站在城头的,不是人。
是神!
是执掌生死的,箭神!
……
赵军后方,王驾之内。
赵王赵偃看着那混乱的战场,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廉颇将军战死”的惊呼,整个人都傻了。
“什……什么?”
“廉颇……死了?”
他一把抓住身旁郭开的衣领,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郭相!你快告诉寡人!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王驾之前,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王!不好了!”
“廉颇将军……廉颇将军他,被陈风一箭射杀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最后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偃的心上。
他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瘫软在了王驾之内。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那张蜡黄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逃!快逃!”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尖声叫道。
“去代郡!对!去代郡!那里还有李牧!李牧一定能救寡人!”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又一名斥候,以更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甚至来不及下跪,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大王!王翦!是王翦的大军!”
“秦国的主力……杀过来了!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轰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真正的九天神雷,彻底击碎了赵偃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他双眼一翻,竟是当场吓得屎尿齐流,一股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王驾。
“撤!撤军!”
他状若疯狂地嘶吼着,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全军撤退!给寡人撤退!”
“郭开!快!快去传令!让后军擂鼓!快!”
“是……是!”
郭开如蒙大赦,他连滚带爬地跳下王驾,甚至顾不上一身的污秽,拼了命地,朝着后方的鼓手阵地跑去。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撤军鼓声,毫无征兆地,在混乱的战场之上,轰然炸响!
正在前方浴血奋战的赵军将士,听到这鼓声,全都愣住了。
撤……撤军?
他们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却是那面象征着王权的龙旗,正在仓皇地,向着北方,逃窜。
军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大王跑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转身就跑。
这个动作,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崩溃的火药桶。
兵败如山倒!
刚刚还悍不畏死的赵军将士,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群没头的苍蝇,他们哭喊着,尖叫着,互相推搡着,践踏着,四散奔逃。
整个攻城阵线,瞬间瓦解。
城墙之上,陈风看着那片彻底混乱的溃兵,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爆发出璀璨的精光。
战机,已至!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黑鳞战刀,刀锋,直指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响彻云霄!
“开城门!”
“章虎!率五万铁骑,给寡人,追亡逐北!”
“今日,我要让这赵国,血流漂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